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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莫】丨醉清风·一梦「完结」》

醉清风•一梦

01.

我正收拾着店铺,懒手懒脚地打算今晚的去处。思来想去半日,又去盘算了今日借风居的收盈,几次做好账下来,光是维持店铺的生意都花去了不少银两,只好作罢。借风居是我一时兴起才开的小店,依靠着自己从几年前偶遇仙人,死缠烂打而学的一些本事给世人解解忧,顺带着赚点银子喝酒。
只是今日大家都没什么烦恼事,这倒成了让我有些烦恼。没有银两好好消遣,成日在借风居如一个老妇人般的模样,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我收拾了几桌碗筷,心想今日那帮小混混若再来这儿捣乱,定得把他们弄得直管我叫爹爹。心里是这样想,可我毕竟是个女子,好歹得控制住自己些不是。
夜里的琅城晚风轻拂,连灯影也摇晃得明媚。虽说我才在这儿待了几月,可一辈子都在这琅城待着也愿意。
琅城安逸又宁静,与长安相去甚远。长安日日繁华,是其他小城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那般令人向往。我去过长安,最不喜的却偏是哪里实在太过繁华。正思绪盎然地幻想着那一日能在琅城安居下来的我忽然听见门外有几声规则的敲打声。
这么晚了,还有谁会在外面?
我思忖了片刻,便疾步走到门口出放下了挡门的长栏,开了一丝缝隙望出去,却见一位眉眼温润的女子,正要伸出手来再敲门。
“请问……”那女子犹豫了片刻,放下手收进了自己的袍子,道,“这里可是借风居?”
我看得愣了许久,颔首道:“这位姑娘,你可是来借宿的?借风居今日没有空房,不如你去寻寻别处?”
那姑娘的眼瞳中含着亮,她听后摇摇头,连带着她头上的步摇也缓缓摆动起来,引人观望。我心中一荡,这琅城之中我还的确未见过有像这位姑娘干净眉眼的女子,又是明眸皓齿,神色淡然如此却仍然让人心动。想来是哪地的富家千金,身着的长衫是上等的布料,我奇怪得很,想着这样的大小姐如何要来我这破客栈借宿?
正要开口询问,那姑娘先我一步开了口:“我并不是来这儿借宿的。”
“那又是做甚?”我心直口快,说话没什么分寸,也就这样开了口直接问她。
“听说借风居还可替人解忧,此事当真?”她的声音轻邈如风,想来与我的借风居也算是有些缘分。
我看着她,片刻后便敞开了门让她进来。关门上了挡门的长栏后,我疾步为她寻了一处干净的桌椅,拿着抹布随意抹了抹就招呼她坐下:“姑娘可需要喝水?”
“无妨。”她摇摇头,眉间微微皱起,见我似乎是忘了她刚刚的问题,便又重复了一遍,“借风居还可替人解忧,此事……”
“当真。”我眯起眼,“自然当真。”
她听我的回复,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重新打好了主意般小心翼翼地问道:“那……”

“那抹除记忆,你也能做到吗?”

我愣了愣,坐在她对面的椅上,手里的杯子一下没有拿稳。来借风居找我帮忙的人多了去,提出这般问题的她是第一位。不过我曾豪言说过只要能有人提出,就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只是相应地,我也需要对方给我更多的报酬。
见我犹豫,她立马从袖口拿出几个金锭,问道:“这些……可够了?”
这哪里是够。这分明就是天价啊!
我内心哀嚎片刻,随即冷静地将金锭抓起塞进袖口,生怕被人夺了去:“抹除记忆嘛……可以是可以,不过呢我要听听看你要抹掉的是怎样的一段记忆,若是执念太深,我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她忽然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无妨。”她苦笑着说道,“今日……也算是找到了能够倾诉的人。”
“姑娘,你……”
花了银子,让我听她讲故事?
今日我是碰上了何等的好运气。
即便如此,我还是心生不解。见我疑惑,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乖巧地放在双腿上交叠在一起。

“小女子名唤莫寒,我的故事,开始于几年前,外族入侵之时。”

道行不够的莫寒此时还不能完全幻化成人。于是只能是本形,以一只兔子的模样到处奔走,好寻访各地仙人请教修仙之术。蓬莱是极好的修仙之地,莫寒常年在蓬莱修习,为的就是有日能得道成仙,位列仙班,便不用受人间轮回之苦。
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莫寒四处奔走,要寻蓬莱仙人让她寻的灵草。寻灵草向来是修仙之中最为辛苦的事,她身旁就有许多同族伙伴因为寻灵草之路太过艰辛而放弃。莫寒心有定力,很少有事能让她退缩。
正因为如此,她才愿意跋涉来到蓬莱的不毛之地,好寻到灵草。
虽说是不毛之地,越是靠近灵草,一路上的荆棘毒木便越来越多。若是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连性命都不保。荆棘倒是无妨,莫寒怕的就是碰上了什么她不了解的毒木,自己配不出解药,别说修仙了,她可能就要做一辈子的兔精。
一想到这,便心生后怕。
前几次蓬莱仙人让自己寻的灵芝仙草她都找到了,只是受过的伤也难以忘怀,有几次差点丢了性命。这次是最后一次寻灵草,过了这关便可幻化人形,出岛去人间修炼。莫寒对人间并不是很向往,她只想尽快修炼,好脱离人世疾苦。
她侧身看见自己身上挂了伤。她伸舌舔了舔,一阵刺痛。
这是刚刚过荆棘丛留下的,虽是小心了,难免会刮到。
她一身白色茸毛,脸庞处有些微红晕。这是与其他兔精有所不同的地方。只是莫寒生性不爱与其他同族打交道,这点不同也就不会为她们所记住。此时她只想快些脱离,好去人间。
闲想的空当,莫寒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匆忙想要躲避,却见到不远处一支箭矢迅速刺风而来,而自己深陷荆棘毒木之中动弹不得,心想自己果然是没有得道的命运罢——
“阿芸,你做什么!”
睁眼时,莫寒就被一个面貌俊朗的人给抱了起来。
那人随后收起自己的剑,一身铁器让被抱在怀中的莫寒有些不适。她缩缩身子,不愿被对方碰到。许是看出了自己眼中的冷漠,那人正要伸过来摸她的手忽然悬在半空,而后便放下了。
“可是戴少主,我们迷路至此,已经几日没有进食……”莫寒看了眼那位被叫做阿芸的却身着男装的女子,看着她对抱着自己的人毕恭毕敬。
“我族向来宽厚待人,也从不祸害无辜生灵,岂能因为自身就对这只兔子下手呢?”被叫做戴少主的人声音厚重却温润,莫寒抬眼看了看她,眼里放松了一丝戒备,“为什么你身上全是伤?……阿芸,还有药吗?疗伤用的绷带可还有?”
“少主,还有。”阿芸低眉说道,“只是少主,你不会要为了这只兔子浪费药吧?”
“又不会用多少,你先替她上药。”
“……遵命。”
莫寒被轻巧地放在平地上,抱着她的那个戴少主又看了她一眼,随后拿着自己的剑对阿芸道:“阿芸,我去看看附近有无借宿之处,待会儿你替她上了药循着我留下的记号找我便是。”
“好。”
阿芸蹲下身来,拿出自己怀中的药,小心翼翼地替莫寒擦拭。其间她还自言自语道,“戴少主真是太心善了,如此要怎样争夺宗主之位?虽说少主是最好的人选,但这换届之时正是多事之秋,怕是躲不过同门子弟的算计……”
再睁眼时,那个戴少主已无影无踪了。

我听到这里时,正要失声惊叫,自己面前的人原来不是哪家的千金,而是修炼了多年的兔精。莫寒见我惊慌,嘴角倒撇出一个淡然的笑:“你莫怕。我只在这里呆一晚,不会伤人性命,你只听我说完这个故事罢。”
我未开口,想来能有这样淡然笑意的兔精应该也不会做什么坏事。

“见你这般惊慌,想来世人也是这样看我。”
“妖与人,终究有道界限。“

“可成不成仙又如何,得不得道又如何。”

我看着莫寒失神看向某处,正要安慰,伸手过去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时,忽地看见她的眼中滚出两行清泪。
许久,道:“也许一直都是,我想得太多了罢。”

02.
阿芸小心穿过几间长老所住的房间,正要从偏房去厨下看看伙食有没有准备好,忽然听见偏房里几位族里年轻的子弟正在轻声讨论着什么。阿芸是戴萌的贴身侍卫,也是族内的管家,这几日正值戴氏门派宗主后人的挑选,戴氏子弟从五湖四海来到山庄,偏房是为几位与戴少主同辈的几位兄长所准备的。
阿芸心觉蹊跷,于是小心地贴着门窗,想要听听那几位桀骜不驯的戴氏子弟正在讨论些什么。阿芸仔细地听着,正在发话的想来就是那位唯一能和少主一较高下的如玄了吧。
“再过几日便是宗主之位的争夺之日,按我戴如玄的身手,定是能打败那戴萌!”
“师兄你可别说得太早,”有人打断了戴如玄的话,“你不记得了?那年武林大会,宗主可是亲口夸过戴萌的武功见长,一般人许是都打不过她了呢。”
“几年前的旧事,我苦练武功这么久,怎会比不上那个女子——”
“这倒也是。戴氏门派人员众多,区区一个戴萌又怎会比得上师兄。”喊戴如玄师兄的那人忽然放低声音,“只是我这儿,有前几日从其他门派那儿得来的飞针,想来比剑时,师兄能用得上……”
“去!你师兄才不需要这些歪门邪道!”
“是是是……”
阿芸腿脚一酸,听得门里的人似乎要出来,立时起身跑去了厨下。一路上思忖着那帮人的话。

自家少主打小骨骼清奇,是不可多得的练武之才。戴宗主几次都不得佳儿,戴萌的几个姐妹也早早夭折,只有她长大成人。戴氏门派倒是不分男女,所幸少主适合练武,宗主也就让她女扮男装好出去闯荡江湖。
一路看下来,无论是长老还是其他门派的掌门,都已将少主当作了宗主的最佳人选。若要成为宗主,首先是要与其他同辈人比试,再通过众长老的考验才可。方才那位少主的兄长那番话,会不会对少主有什么影响,还未可知。
不过先告诉少主让她比试时小心些才好。
“自那日被那个戴少主的侍卫阿芸救了以后,身上的伤好了许多。寻到仙草后,蓬莱仙人便准我幻化成人,去人间修炼。”
我看着莫寒,她的眉眼在昏暗烛光下变得模糊不清,我轻声问道,“后来……你又遇见她了吗?”
莫寒愣怔片刻,颔首道,“那是她第二次救了我。”
宗主之位的比试持续了几天,先前在其他比试中戴萌毫无悬念都胜出了,而戴如玄都以几分之差惜败。长老考验之前的最后一关,是去山庄后的竹林里找到由长老之一所藏匿的绣球,谁能将绣球平安带回,之前的比拼便统统不做数。因此比试至此,最重要的还是那个藏在竹林里的绣球。
阿芸替戴萌牵好马时,又见如玄与他的一众师弟正围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她记起前几日如玄说的那番话,犹豫许久,还是不放心地又告诫了戴萌一遍:“少主,山庄竹林之中有不少长老们设下的机关陷阱,你千万提防才好。”
戴萌佩好剑,一袭白衣,蹁跹着步履过来牵马,“阿芸放心。你忘了,先前外族入侵之时我多次躲过他们设下的圈套?”
“可是少主,突厥人只是鲁莽好斗,反倒是本族之人心思缜密,若要争夺宗主之位,少主千万要小心。”阿芸皱皱眉道,“这是从雨桢那里讨来的药,紧急之时便将这药吞下,可迅速恢复元气。”
“多谢啦,”戴萌接过阿芸递来的药丸,“如玄兄长与我既有血缘关系,定不会轻易伤我,你大可放心。”
“少主一路多加小心便是。”阿芸见暗示不得,只好如此说道。
戴萌应了声好便一跃上马,佩剑在腰间作响,等长老一声令下,她与如玄两人便策马入了竹林。
门派内多年都不曾停止对宗主之位的明争暗斗,少主此去必定要有一番打斗了罢。阿芸叹了口气,眉间多了几分忧虑。
竹林内的天色霎时变化多端,她与如玄顷刻间分散了开,风穿林而过,马匹都一时难以前行。戴萌用袖口挡住了风,见马匹不再前行,便下了马。之前只听说过山庄竹林内有玄机,却没想竹林内的天色与山庄的天色也大有不同。
比起这些,还是找到绣球要紧。
戴萌逆风而行,过了会,风竟然小了下来,天色也恢复了正常。一路上杂草丛生,竹林的路也很难通行。戴萌一手牵着马,一手执剑撤了一路上的路障。
若是要藏,长老们应该会把绣球藏在竹林最深处,好考验入林的人才对。戴萌抬眼观察了一会儿地形,随即翻身上马,往深处飞奔而去。
“自蓬莱岛入世,我幻化成人,一路上遇到不少妖魔鬼怪,所幸我都逢凶化吉。”莫寒望着烛火,淡淡地说道,“哪知一日在乱山之中迷了路,从断崖上落入了一片竹林。”
“竹林与外面大有不同,不仅一日之内天色多变,还到处都有陷阱机关。我在竹林里待了几日,忽然看见有几个老头模样的人拿着一个绣球藏至某枝空竹之上,还窃窃私语着什么。我本想随他们出了竹林,哪知他们的轻功甚是厉害,我根本追不上。”
“连续几日下来,我也算是摸索出了这古怪竹林的脾气。”莫寒顿了顿,“后来竹林里忽然出现了两个人。”
我看着她,正要问她是不是遇见了那个人。
她缓缓说道,“也不知怎的,遇见她时,心里忽然就安稳了许多。”
“尤其是她望过来时的那一眼——”

戴萌执剑走了许久,却丝毫不见绣球的踪影。
听见某处竹林忽的传出声响,她顿在原地,迎风而立。倏然之间她听见了一阵马蹄声,心想如玄竟也寻到了此处,想必绣球应该就在附近。
随后戴萌便看见竹林阴影之中走出一个身影。她当时看的不太真切,却见竹林里款款走出来的竟是一位女子。她心生疑惑,这人怎么之前没有见过。不是门派里的人,又如何进的了竹林?
又见那女子手里握着一个绣球,戴萌明白了。许是长老们自外找的女子,好护住着绣球,让它不能轻易被夺去。
正想着,马蹄声忽的飘近。

“总算寻见你了——”

戴萌回头望去,猛的看见如玄手里握着许多银针,“如玄,长老不是说过了不许使用暗器的吗!”
“现在身在竹林,我若不说,谁会知道!”如玄在马上狂笑片刻,“且让我解决了这小娘子,再将绣球带出去,宗主之位非我莫属!”
“我们本是争夺绣球,与这姑娘何干!”戴萌一手牵着绳子,“就先放了……”
戴萌话音未落,就见银针破风而来。她来不及思考,策马去了那姑娘身边,躲过了几支银针后侧过身弯腰够到那姑娘的腰间,手臂稍稍用力将她勾到了自己的身前。
莫寒还未反应过来,只看见空中一阵白衣飞舞着,自己便被勾上了马,手里绣球的缎带也迎风飞舞起来。霎时间马上两人稳稳坐好,还未等到戴萌问她,莫寒就听见一阵银针刺破衣衫的声音。衣衫蹁跹乱舞之时,她见到挽着自己腰间的人忽然嘴角沁出了血丝。

“你……”莫寒反应过来,刚刚叫如玄那人的银针刺中了她。可她们素昧平生,这人为何要舍身救了自己?
“在下戴萌,姑娘放心,你现在安全了……”戴萌刚说完,就倒在莫寒的怀里。刚刚挽在她腰间的手也垂了下去。
“喂,喂!”莫寒焦急地喊了几声,顾不及手中的绣球,伸手拍拍戴萌的脊背,看见她背后的一袭白色浸染了一片鲜红。又低头看看她的眉眼。
……这人,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马匹无人驱使,便自己停了下来。莫寒环顾了四周,见附近有一个不深的洞穴,便将手里的绣球丢下了马,伸手扶住了背后的戴萌,“喂,你应我一声行不行?”
戴萌气息微弱,脸上冒出了不少汗粒,莫寒看了一眼,想是银针上涂了毒,现在怕是要发作了。她皱皱眉,伸手拔出银针,携着戴萌一同下了马。没料想到重心未稳,两人摔在了地上,突然唇齿相对。
“……喂,”莫寒试探地问了声,“你……有事没有啊?”
躺在身下的戴萌没有回应,额角全是汗滴。莫寒想着怕是不能再拖了,起身扶着戴萌进了洞穴。将她放好时,莫寒想了想,该如何为她疗伤?
自己刚来人间,根本就不会治疗。此前在蓬莱她也受过伤,可自己毕竟是兔精,这点伤稍微打坐修炼便可复原。

人又该如何呢?

莫寒皱眉,蹲下身看着她。刚刚紧急之中戴萌的发冠被打掉了,头发孤零零地束在头顶,一缕发丝缠绕在脖颈间。戴萌锁着眉,许是毒性有些重,清晰地感觉到了痛楚。一双剑眉却越发英气。越看得久了,便越觉得……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否则我怎会觉得熟悉。
正思考的空当,戴萌突然咳了几声,嘴角溢出越来越多的血丝。莫寒看着戴萌用力捂住心口,猛然翻身,口中立时溅出血来。莫寒吓得看了看戴萌吐出的血,竟然泛出了黑色。
毒性该有多强?
莫寒扶好戴萌,靠近时电光火石之间,想起此前在蓬莱岛上遇见的,好像也是她。

蓬莱上让属下给自己疗伤的是她。
这次替自己挡下毒针的,也是她。

谁知道人间竟然这样小,兜兜转转这么久,竟然又遇见你了。
莫寒心生感慨,认真打量戴萌的时候却见她又重重地咳了起来。一时想不出自己有何方法,此次出蓬莱带的仙药也用完了。
莫寒一时抓耳挠腮,焦急地在洞穴里踱着步子。她看了一眼放在戴萌身边的绣球,忽然想起之前听其他同族说过的疗伤的方法。
“人间虽是险恶,遇见你又何尝不是一大幸事。”莫寒想起戴萌第一次救她时所说的话,若有所思道。

随后她跪坐下来,俯身凑近戴萌,替她拭去了嘴角的血迹,愣怔半晌,忽然羞赧地附上了她的唇。一时间,莫寒将自己的真气渡给了对方。
唇齿之间,昏睡着的戴萌竟然回应着自己。深浅不一地回吻着莫寒。
莫寒犹豫片刻,伸手勾过戴萌。

洞外的风在竹林之间穿行,没过多久,天色大变,林中落起了骤雨。一阵穿林打叶声过后,莫寒感觉唇齿之间渐渐有了温度。
渡过真气后,她看见面前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雨声逐渐变得嘈杂,一如莫寒鼓噪如雷的心跳。

03.
梦里营营役役,行人与戴萌擦肩,却不置一语。时值深冬,戴萌只觉得浑身无力,想要尽快找到一处客栈落脚,东奔西顾时却见行人在纷飞大雪之中逐渐消失。戴萌心生疑惑,慌忙想要拉住身边的人一问究竟,伸手却落入一片虚无。

转眼之间,周身霎时变得冰凉,戴萌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身处梦境。视线里一时捕捉不到些许光亮,再加上自己又中了暗器,此时只觉得如火焚身,头疼欲裂。
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如此反反复复许久,竹林里落了几日的大雨终是停了。那日莫寒渡气给她后,戴萌未再吐过血,只是时时发着寒热。莫寒几次看她唇角发白,想起以前渡气时她的温润一吻,虽觉羞涩,但见她总轻声说着“冷”时,还是咬着唇凑过去将那人揽进怀里紧紧抱着,抚上她的脊背又问她,“还冷吗?”

拥着她时,戴萌就变得安稳,不再呓语。莫寒偶尔伸手去感觉对方的温度,也不似前几日那般冰凉。心想着之前她分明是醒来过的,只是那次自己正要询问她该如何出去时,这傻子却只痴痴地问自己可否伤到了。

本想替她恢复了元气就留她一人在这,自己好去找竹林的出处,见她这般痴傻,终究是于心不忍。
几次高热过后,她身上的毒也应解了才对。毕竟自己消耗了多年的修行替她疗了伤。莫寒未觉有多不值得,那时自己没有想过其他,满脑子都只是该救她才好。
等到戴萌终于启了双眼,一汪明亮的眸子看过来,第一眼却看见了莫寒紧扣着自己的掌心。她愣怔一会儿,随后看见莫寒慌张地抽开手,“我……我是见你昏迷之时说冷,才……”
戴萌看看自己的掌心,仿似还留着她的体温,发了一会儿愣,才道,“多谢姑娘相救。”
“……是我该谢你。”莫寒未再多做道谢,有些羞赧地避开戴萌直勾勾的视线,“这个绣球,很重要吗?”

“后来她告诉我这绣球是门派内,争夺宗主之位的一样凭证。谁能拿到这绣球,谁便是宗主的第一人选。见我疑惑,她又说,最后一关是要众长老的认同。”
“她问我为何会出现在这竹林之内,又为何拿着长老们亲自安放的绣球。我自然是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只说自己原是在断崖上游玩,不小心跌入了这片竹林。”
“而后她牵我出了洞穴,道了声,既然如此,戴某会将姑娘安全送出山庄的。”
莫寒低头,仿佛是在认真回忆当时的场景。

其实戴萌是有些熟悉的。

熟悉莫寒眉间的那一点朱红,也熟悉她淡然却深藏不安的眼瞳。竹林里蛰伏了几日大雨的潮湿,湿气蔓延了四周。此刻林间落入几抹日光,倒显得有些静谧。偶然间去看莫寒的眉眼,恍惚觉得似乎在昏睡之时……

戴萌愣怔在原地,随即脸上染了一片红晕。

“恩,你怎么不走了?”莫寒警觉地回头看了眼戴萌,“附近有人吗?”
“不,没什么。”戴萌慌忙搪塞,“再直直往前走,随着马匹,应该是能寻到出口了。”
莫寒见她没什么事,便扭头牵着手边的马继续往前走。
戴萌看着她的背影,伸手轻点了自己的唇。思忖了一番梦里的那个模糊又真实的触感。啧,怪了,我为何会做这般奇怪的梦。

“后来我同戴萌出了竹林后,众人纷纷来接她回山庄,见她身边多了一位女子,都有些不解。戴萌只把我解释给她听的那些理由又重复给了大家听。她的侍应阿芸,我见过的,只是那时我不好暴露身份,于是就假装自己是同她第一次见面。”

“众人听说戴萌受了伤,一个个都询问她的伤势如何,又是怎样受的伤。她却摇摇头说是自己不小心落入了竹林的机关,幸好我救了她,否则自己说不定要一命呜呼。我觉得奇怪,那日分明就是那个叫如玄的人用了暗器,为何她不说?”

“哪知我正要开口,她就伸手握紧了我的掌心,对我示意,想来是她不想惹什么是非,也不想让如玄落入尴尬的境地。那时我忽然明白了在蓬莱上阿芸替我疗伤时说的那番话。”

“只是绣球在我们手上,我心想,就算是放过了如玄,宗主之位也应是她的才对。这么一想,心下竟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待到戴萌问起如玄,众人才终于安静下来。我不解,问身旁的阿芸,难道如玄还未出竹林吗?”
“阿芸看了我一眼,那眼眸里仿似万丈深渊。我吓得愣住了,便听见阿芸叫了声戴萌。”

“少主,长老们都在大殿之内,等你过去。”
“现在?”戴萌皱皱眉,“难道如玄他……?”
“不是不是,少主你只先过去,长老们在大殿里商讨宗主人选一事。”阿芸道,“还有……”
“还有什么?”

阿芸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在前面领路,莫寒觉得奇怪,跟着戴萌一路往大殿的方向走去。其间莫寒悄悄地抬眼看了看戴萌,她的眉头紧锁,想来应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一行人从竹林小路绕着往大殿走去,大殿的守门者看见人群中央的戴萌,便恭敬地推开殿门,莫寒微微眯起了眼,看见偌大的大殿内几位老者正焦急地讨论着什么。路上行人见到戴萌便低头作揖,口中还低声喊了“少主”。戴萌一一应着“不必施礼”,便进了殿内。

长老们见戴萌总算安全出了竹林,纷纷围过来问她可否找到了绣球。戴萌作揖后道:“所幸此行未曾辜负众位长老,绣球找到了。”
“不愧是我的女儿。”说话的人是大殿上坐在玉席上的戴宗主,“萌儿,诸长老的意见我都询问过了,你是我这宗主之位的不二人选。”
“多谢……”戴萌正要作揖谢过各位长老,却被戴宗主打断。

“只是,现在我与诸长老有了其他打算。”戴宗主一副欣喜的模样,伸手捋了捋自己的长须,“几日前如玄先你一步出了竹林,说自己未在竹林内保护好你,深觉心痛。又问了诸长老竹林之中可有什么致命陷阱,还说怕你出了什么事要回去救你。我与诸长老都觉得这孩子有灵性,又愿意好好照顾你,加之我戴某只你一根血脉,正想着要撮合你与如玄,谁知未过几日,如玄便来提亲了。”
“如玄这孩子自小就爱修习武艺,至今在门派内武功也只稍逊你几分,无论如何萌儿你都只是个女子,闯荡江湖还是会有诸多不便。如玄是你表兄,定会待你不薄。”戴宗主说完,自顾自大笑起来。
莫寒听罢,扭头看了一眼身旁宛如磐石般的戴萌。

不知怎的,听完这番话,自己的心口竟一阵闷痛,连带着这阵闷痛开始抽动起来。
戴萌听见殿外一阵脚步声,未回过头便知道是戴如玄来了。诸长老让开了一条路,身后的人欣喜道:“萌儿,你可还好?”

“戴萌这个傻子想是那时才明白,这戴如玄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莫寒啜了一口茶,“在竹林里用暗器不成,那人便换了法子来争这宗主之位。还未等她回到山庄,便向诸长老及戴宗主提了亲。”
“若大家都同意这门亲事,婚后宗主之位必定是戴如玄的。更何况戴宗主都应下了这门亲事——”
我看见莫寒眼中的亮明明暗暗,忽然记起该剪剪灯芯了。等拿了剪子过来,又听见莫寒轻声地说了句:“我竟然在那时,就已对她动了心。”

“心口的那番抽痛,恰是将她当做了无二的心上人,才会如此入骨。”

是洞里她的那个轻吻,是她将自己搂腰勾上了身前,是蓬莱上她一句叮嘱,也是听罢戴宗主的话后,不知为何,她望向自己的那一眼。
这般心动,那时的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如玄的一番心意,戴萌收下了。”戴萌作揖,却扭头对如玄道,“只是萌儿,怕是要辜负表兄了。”
殿内霎时哗然,长老纷纷变了脸色。
玉席之上的戴宗主也未料想到平日里这般听从自己的戴萌,竟然拒绝了他亲口应下的亲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戴如玄道,“宗主既已答应,你该要如何反悔?”
“若是此前,萌儿定不会忤逆爹爹。只是……”
莫寒看面前的人顿了顿,随即听见她的话语。

“只是萌儿,早已有了心上人。”
“此生,已将自己许给了这位心上人。”

莫寒听她说罢,不知为何,竟登时发了脾气,丢了手里的绣球,转身便往殿外跑去。

原来她早已有了心上人。
可我这般难过,又是为了什么?


04.
彼时已是傍晚,日头下了山,众人因听说戴萌回来全部聚在了大殿。戴萌也没有想到这竹林捡来的姑娘会突然跑走,方才听见声响,回头便看见绣球滚落在地。她稍稍思忖了一番,心想这是怎么了。
诸长老正要询问阿芸方才跑出殿外的姑娘是谁,怎么从未见过之时,一行人便看见戴萌执剑也随那人跑了出去。
“萌儿你做什么!”戴宗主坐在玉席之上,惊得瞪大了双目,“阿芸,你去替我寻回她们!”
“是,宗主。”

殿外空气湿凉,日头逐渐消隐后更有些微冷。戴萌身着一袭长衫倒是觉得尚可,只是那位姑娘应会觉得有些凉意,毕竟山庄里比他处要略寒一些。
只是她跑什么?
戴萌深觉疑惑,方才自己有说错什么话吗?循着记忆又思索了一番,始终没有找到答案。她来不及再思考,只追着前面一个模糊的身影加紧了些脚步。
跑出来后莫寒便有些悔了,往前她根本不知道路,她又是刚来人间,说到底还是会有些害怕。只有戴萌她是记得的。
许是不适应这副人的皮囊,莫寒脚力已不及蓬莱时那般,加之身后又有那人熟悉的呼喊,脚步渐渐慢了。
忽的一阵疾风,莫寒眼神恍惚了一会,看见戴萌竟闪身至她面前。莫寒看她立在风中,一袭白色葛巾垂在脑后随风而动。
“姑娘,不是说过我会送你出山庄的吗?”戴萌收起剑,“虽说我门派内人数众多,但各位都对姑娘没什么恶意,你放心。”
戴萌心想,许是刚刚诸长老和爹爹那咄咄逼人的模样吓到了她吧。
莫寒也觉得奇怪,为何刚才听了戴萌的那番话心里倏然抽痛,分明自己只见过她两面而已。她捂住自己心口,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切勿在人间这一关出了什么差错,否则便前功尽弃了。
“方才,我只是……觉得胸口有些闷……”莫寒说着还微皱起了眉,眉间那点朱红也盈盈地深了颜色。
“姑娘可是需要休息了?几日未归,家里的人会挂记姑娘吧?”戴萌走近,“只是山庄外夜里满是野物,姑娘一人怕是有些不太安全……”
莫寒听着戴萌唠唠叨叨半晌,双手乖巧地垂在身后,轻声打断,“好了好了,我记得了。”
“那姑娘……”
“叫我莫寒吧。”她迎上戴萌的目光,“莫名的莫,寒意的寒,你可记得了?”
戴萌愣怔了会儿,想说我知道的。
那天在洞穴里见到莫寒,她慌忙地抽回手时,自己眼神落在她的袖口,那里便妥帖地缀着这两个字。
其实她早就记得了。

正要开口,莫寒忽然看见戴萌身后有一微弱的光点。她一时看不真切,随后便看见那一点倏然破风而来。她想要张口喊戴萌避开时,飞过来的那点亮已逼近戴萌的身后。
是一羽带火的箭矢。
莫寒来不及让她躲闪,刹那间用力推开面前的戴萌,戴萌一个趔趄倒在一边,恍然看见莫寒将她推倒在地后中了箭。
火苗刹那间燃上莫寒的衣衫,莫寒只觉中箭的右臂炽烈地疼,紧急之间戴萌终于反应过来,一掌风用内力灭了她臂上的火焰,“为何要替我挡箭!”
中了箭的莫寒摇摇欲坠,额角沁出了冷汗,眼神涣散地望了一眼喊她的人。
戴萌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山庄里会有人放箭,为何莫寒会这样毫不犹豫地替自己挡下。
她蹲下身捧起莫寒,觉得怀里的人竟轻得不像话。箭矢仍在她的右臂,戴萌不知该怎么办,心想只先将她带回山庄才好。转身时见阿芸执剑挡着她们身后飞来越来越多的箭矢,“阿芸快随我回山庄替她疗伤!”

这姑娘怎么这样傻?
我与她素昧平生,竟连日救了我两回。

她捧着莫寒疾步往大殿飞去,身旁落下越来越多的箭羽。远见竟如入了刀山火海般骇人。殿内众弟子听见戴萌呼喊纷纷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莫寒隐约醒来,眼前人紧缩眉头,在火海之中捧着她踏着长阶拾级而上。
无数抹血红色光亮里,眼前的人分明就是落入凡尘的神祇。她搂住戴萌的脖颈,恍惚间问了她一句话。
“多日前,蓬莱之上,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什么?”戴萌低头,好像听见怀里的人说了句什么话。
事实上自己已未有任何心绪去听清莫寒说了什么。她的衣袖被箭羽刺破了许多,心里却只想着怀里的人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许是手里捧着一人的缘故,戴萌浑身都乏了气力。不想刚刚追她竟也花了不少精力,待自己反应过来,耳边已是隆隆作响,满世界只剩下叫她少主的那些侍应的呼喊。
总算进了山庄,众人将她拥进殿内,闭了大门。她望着怀里的人,嘴唇泛着白。戴萌心里满是愧疚,发了疯般问大夫在不在,又想起自己怀中还有之前阿芸给她的回恢复元气的丹药,赶忙掏出来给她服下,便等阿芸来替她治疗。

“其实那时戴萌不过是为了躲避婚约随意扯了谎,她深知戴如玄之城府,与他成亲必然会对门派不利。而我刚入人间,见了她的第一眼,便满心将自己托付给了她。”莫寒苦笑道,“现在想来,真是傻得可以。”
“爱一个人如何是错?”我反问她。
“若你活了我这般长的时间,你兴许也会明白。”莫寒若有所思,我见她眉间朱红深了颜色,便没再追问。
于是她继续说了下去。

“那日恰逢妖界冲破封印入世,魔教与妖界联合破坏武林,想要乱了这人间。我未曾想过,戴氏门派也牵连其中,当晚我仍未有所好转,戴萌便留下照顾我。门中其他弟子出去抵挡了魔教入侵,又飞鸽传书给了其他门派,想要他们帮忙。”
“第二日清晨,魔教未能破了山庄的封印,加之武当派人来帮了忙,便不了了之。只是武林大乱,门中众人无心再去管戴萌的婚约及宗主之事。”
“只是我却没有在意这些。”

当时在意的,全然不是这些。
莫寒醒来时在榻上一隅,右臂上了药动弹不得。刚要起身,就听见戴萌急忙过来说,“姑娘姑娘,你千万别乱动,箭伤尚未痊愈……”
莫寒皱皱眉,心想这人是傻子吗。
“我可是告诉过你我的名字?”莫寒问道。
戴萌却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携着一碗汤药,坐在榻边,“我记得。”
“昨夜发生了什么?”
“你我无可奈何之事。”戴萌淡然地呼了手里的药,递过来让莫寒喝,“喝下就不疼了。”
“那你和如玄的婚事……”莫寒意识到自己不该提到这事,立时找了其他话搪塞,“我不喝药,苦。”
说罢还伸手推开了戴萌的碗。
戴萌也不恼,反倒悠哉悠哉地凑近道,“如此,你可是想要我亲口喂你喝?”
“自然不是!”
戴萌笑着伸手又要喂她,莫寒看着那人眯起眼笑得灿烂,心想自己这番心意,可不能被她发觉了。

尘缘到底还是尘缘。自己想要的不是在人间与他人厮守,而是要超脱这轮回的疾苦,也就不想被无趣的凡尘束缚。
莫寒稍停片刻,却见戴萌又抬手替她吹凉了药送进她口中。
许久,她忽然听见戴萌说道,“与如玄表兄的婚约自然是不做数。”
莫寒看她盯着自己,觉得一阵羞赧。她颔首不看戴萌,心里又奇怪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番话,轻咬了唇,道,“与……与我何干。”

戴萌此前并无什么所谓的心上人。
她也想过如有一日,自己的爹爹老了,自己便找个好人家嫁了。只是习武日子一长,她对男女之事早已无半分兴趣。前来提亲过的人家也有不少,其中不乏名门望族,所幸父亲还算在乎自己的感受,并没有乱给自己指过什么婚约。
而这一次不一样,戴如玄与自家甚亲,武功也算不错,父亲却看中了他对自己的那番假意。戴萌只好扯了谎,说自己已有了心上人。
然而现在说自己心底空空如也也不太对。她虽对世事愚昧,也愚不至此。
她抬眼望向莫寒,见她眉心那抹朱红,乱撞的心绪终是安静下来。

“自然与你有干。”

莫寒未曾想过,那番轻声细语,在她的心底竟轰然炸开了无数次的花火。
原来与你怦然一瞬的触目,也有了千百般深藏心底的柔情。
是早已暗许今生,也是想要给她心头那份炙热。

戴萌看她不置一语,便笑着问她。

“你脸红做什么?”


05.
“后来因魔教与妖界通力合作,武林之中更为混乱,我的伤好不容易痊愈,又有侍应来通报说是魔教再过不久要来攻破藏剑山庄。戴宗主为在山庄外设下结界已是焦头烂额,戴萌也忙得无暇顾及一些琐事。我思忖着该着个时机下山,但是又觉得迷茫,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烛影摇曳之中,莫寒拭了拭眼角,看起来有些疲乏,“虽说蓬莱仙人让我在人间修炼,却未教我该如何修炼,又该找谁……”
“这戴萌不是武林中人吗?且让她教你也没什么不行吧?”我问她,她看我一眼,摇了摇头。

“莫寒,这几日山庄内着实是忙,实在是抽不出时间送你下山。”戴萌进了替莫寒精心备好的侧房,看起来疲倦得很,“千万要守住山庄,否则藏剑阁若被魔教闯入,定会天下大乱……”
“无妨,你怎么样?”莫寒起身询问她,“已有多久未休息过了?”
“这几日忙着与我爹爹布下结界,想来应是不会有太大问题。”戴萌说罢,忽地伸手扣住莫寒掌心,“你且随我来。”
“恩?要去何处?”
“过会儿你便知道了。”
莫寒微微皱眉,跟着戴萌的步子出了偏房。一路上的子弟都侧身给戴萌让开了路,却一脸疑惑地望着握住她手的莫寒。莫寒觉得羞赧,又不好说什么,便只是颔首,手上悄悄施了些力度,回握住了她。
目之所及处都施了结界。莫寒觉得触目惊心,想来山庄外的人定是受了不少罪,加之妖魔嗜血成瘾,武林之中想必乱成一团了吧。莫寒深觉为人不易,便愈加想要超脱世外。
等到总算是停下了步子,莫寒放眼看了看四周,空旷得骇人,戴萌伸手指指,对她说不远处就是藏剑阁,“这里防卫甚严,所以妖魔肯定无法进入。我且在此处教你些独门法术,若有一日我送你下山,也好防身。”
莫寒心里一暖,也不好意思说什么。戴萌也掩着笑意,从身后抽出另一柄剑,“你来捏好它,我教你门派的剑法和法术。”
“可是这是你门派内的法术,我一外人学了恐怕……”
“我信你。”

戴萌执剑而立,长衫在风中翩跹,像是绽开了一朵昙花。莫寒看得失了神,反应过来时赶忙收了眼里的柔情。本想转移了视线,却见面前的人绕到她的身后,忽然俯身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你且随我手上的力道舞剑,这套剑法虽是独门剑法,却十分好学,你认真练习几遍便能记住了。”
“……好。”
莫寒轻声应道。戴萌虽是那么说,但两人还是从日升练到了日落,直到阿芸来寻戴萌,说是诸长老有事要同她商量。想来是结界之事,戴萌思忖了一番,才松了莫寒的手,“今日已教你了这些,再多加练习,便能学会了。加上那些个法术,你的内力也能提升不少,这样下来,下山便不怕那些妖魔了。”
莫寒颔首,始终没有看戴萌一眼。戴萌也没有说什么,转身随着阿芸要走,却被莫寒拉住了衣角。
她扭头又看着莫寒,心里纳罕道怎么了这是。
“……多谢。”
莫寒说罢,撇着嘴角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先她一步往偏房走去。戴萌觉得好笑,想着这位姑娘怎么越看越让人想要接近。想到前几日对莫寒说的那番话,心口又一阵欣喜。她收好剑,那剑柄上还有些许莫寒掌心的温度。
戴萌望了眼那人的背影,想着自己怕是,动了心罢。

几日里如玄除了在戴宗主布置结界时见过戴萌,未再看过她的身影。他心觉蹊跷,回了自己房间便找了几个自家的师弟,让他们好好注意戴萌的踪迹。几人回来都说戴萌带着那位竹林里捡来的姑娘在藏剑阁前练了多天的剑法,她们练剑时阿芸都在入口处把守不让人出入,他们联合了才骗过阿芸姑娘,却在屋顶上见到了戴萌亲手带着那位女子练本门剑法。
“这怎么行?我戴氏门派的剑法只传内不穿外,加之剑法本身又能大幅提升内力,所以才严格了收徒的规矩,戴萌虽是少主,怎可自作主张教外人本门剑法?”如玄登时起身摔了剑柄,道,“这女子来历甚是蹊跷,你们快下山去给我找武当长老来看看她的身份!”
几位师弟见师兄发了如此大的脾气,不敢久留,立马拿了剑夺门而出。如玄一人立在堂中,又思忖了番戴萌与那不明来历女子的所作所为。
自己提亲那日,戴萌说了自己已有心上人。如玄始终不敢相信这从未对谁动过心的表妹竟然说自己已与她的心上人私定了终身,借此推了亲事。想来难道是竹林他私自用了暗器,让表妹知道了自己对宗主之位的不轨之心?
而那叫莫寒的姑娘好像也是竹林中拿着绣球的那位女子。自妖魔入世那日起,两人总是待在一起,戴萌还愿意教她自家剑法,难道是中了什么蛊?
如玄越想越不对,心想得赶快查清这姑娘的身份,否则不仅对本门不利,他争夺宗主之位的计划也会付之一炬。打定主意后,他又返身回了里屋,拿了纸笔,挥毫写下了自己的这些推测,想借机向其他同门揭发。

“我也不知道如玄是何时开始注意我的身份,又是何时调查的我。总之戴萌连日教了我剑法,令我出乎意料的是,几次梦里醒来,我竟觉得自己的内力大增。戴萌说的果真没有错,这剑法易学,且能提升内力。那时的我想着若是如此,下山以后也就不怕有什么妖魔能威胁到自己了。”
“我本打定主意尽早下山,好去寻隐匿于人间的仙人,求些修炼之法。可那日——”莫寒忽然哽住,未在说下去。
我止不住好奇,还是问了她:“那日,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呢?
莫寒的脑内一片混沌,心口猛地绞痛。

“那日妖魔依旧未能冲破结界,悻悻走后,宗主忽然让诸弟子在大殿集合。戴萌让我在偏房等,可我偏又不爱待在那儿,便偷偷溜去大殿的门外偷听。”
“大殿内聚集了门派内诸弟子,半晌也没有人说话。过了许久,我才听见戴萌问‘爹爹,发生了什么?’”
“只是宗主没有说什么。殿内霎时又没了声响。忽然如玄起身质问戴萌,问她,我是谁。”

“那位你在竹林之中捡来的女子,是谁?”
戴萌觉得奇怪,道,“我不是早就同你们解释过了?现在突然又问这个做什么?”
“萌儿,我且问你。”戴宗主目光如炬地看着戴萌,“我门派之中若要收门外子弟,需要如何?”
戴萌忽然怔住,犹豫了片刻,道:“过五关比试,上六座山,取七件宝器,……”
“如何不说下去了?”戴宗主语气忽然严肃,“我再问你,本派剑法,只传何人?”
“……本派剑法,传内不传外。”
“枉你还记得!”戴宗主忽然大吼道,“你竟教外人我派剑法!若是剑法外传,你可知这是多大的过!”
“宗主息怒,我还有一事要提。”殿内还回荡着戴宗主气急败坏的吼声,如玄忽然错过戴萌的肩上前,“几日前,我同几位武当长老飞鸽传书,想要查明那位姑娘的身份,谁知……”
戴萌立时抬眼望着如玄,双目之中尽是怒火:“你为何要……”
“谁知这位女子,竟是蓬莱岛上,修炼了百年的兔精。”如玄接着说道,“几月来,妖魔统统入世,多次想要破我藏剑山庄而不得。这兔精幻化人形,匿于竹林之中救了萌儿,竟骗过众人轻而易举地入我山庄,还偷学了剑法。想来下一步便是要带着她的同族里应外合破了结界……”
戴萌气得发了抖,宗主更是怒不可遏:“来人,去将那妖女给我擒来!”
“是,宗主。”
戴萌却转身拦下几位师弟,过了半晌,竟抽出剑立在那里挡了众人的去路。

“莫寒从未想要得到什么,剑是我教的,法术也是我让她学的。”
“大胆!萌儿,别以为你是我的女儿我便不会……”
“我只拿我的少主之位替她担保。”戴萌颔首。

“若是不够,我且拿我的性命来换。”

06.
“萌儿,这次你是真的伤了为父的心。”宗主见奈何她不得,挥手作罢,“明日,我便让人废了那姑娘的武功遣她下山。”
“……多谢宗主。”
“只是你,”宗主顿了顿,“明日便同如玄成亲。”
大殿内霎时没了声响,戴萌愣怔许久,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成亲之日定在了第二天。我被关进了地牢,宗主说要废我武功,也推在了成亲之后,想是怕有些不吉利。我不知道这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听说戴萌答应了,要同如玄成亲。我那时只觉得钻心刺骨地难过,却无可奈何。”
我看着莫寒稍许落寞的脸,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成亲之时,山庄内鞭炮声音不绝,想来外面一定十足热闹。”
“我稍加想象了一番她身着嫁衣的模样。若说她一袭男衫英气逼人的模样惹人心动,那么身着嫁衣的她便多了几分柔情。”
“只是那份柔情里究竟掺杂了多少无奈,我至今也不知晓。那时我头疼欲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要一想到她要同如玄拜过天地,又想着人人常说的洞房花烛,心口闷痛竟然昏睡了过去。”

莫寒是见过凡人成亲的。那时她还在蓬莱,仙人的大殿也准她随意出入。一日她寻回仙草,却见仙人在偏殿看着水中的倒影。莫寒上前要将仙草交予仙人,仙人却问她:“寒儿,你可见过凡人是如何成亲的?”
莫寒立起身子,脸上一片红晕着实惹人怜爱。仙人便见她捧起放在池边,将水里倒影幻化做了人间的模样:“这便是人间。”
“若你也能遇到那个心上的人,两人情投意合成了亲,就如这水里一样,拜过天地,再洞房过后,便是夫妻。既做了夫妻,举案齐眉,相守着过了一生,……”
莫寒抬眸,看了水里那对一身红衫的夫妻笑得开朗,又抬眸看了看仙人。却看见仙人眼中噙着光亮:“若能与她厮守,成不成仙又如何。”
“只是那一次,却让我错过了一辈子。”
莫寒那时还不知道仙人话语中的意思。

地牢里阴暗潮湿,只能听见水滴入牢中的声响。莫寒被一阵脚步惊醒,醒来时却见牢门之外有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定睛看了看,恰恰是她梦里的那个人。
“戴萌你……”
“昨日我让阿芸布置好了下山的路,今天同如玄成亲不过是权宜之计。”她冷静地一剑劈开门锁,开了牢门,“你别怕,我会与你一同下山。”
“可我是兔精……你知道的。”莫寒犹豫片刻道。
“练剑那日,你记得我说过什么?”戴萌的嫁衣红得耀眼,竟让莫寒的眼眶发了酸,“我信你。”
莫寒看着戴萌伸手递给她掌心,她犹豫片刻,随后拉住了她的手。
“傻子。”
“是了。”戴萌带着莫寒从地牢逃出,一霎天光让莫寒疼的睁不开眼。随后她觉得身体忽然轻盈,睁眼便看见戴萌已将她打横抱起,“傻子才愿意同你私奔。”

莫寒对戴萌,一直都是放心的。
放心她递过来的掌心不会伤害自己,也放心她的怀抱里只容得下自己一个人。
砰然一瞬的触目,带来的竟是这般深情。

阿芸引路至山下便没有再随着两人走,她是宗主捡来的遗孤,终是不愿离开宗主。戴萌也觉得心酸,若不是父亲逼着自己同如玄成亲,她也不必离开。
但是想必世人都无法接受她与莫寒。
莫寒在怀中望着戴萌的下颚,忽然疑惑。耳边风声晃荡,如同她的心口的跳动声。她勾住戴萌的脖颈,轻声问她:“那为何你愿意呢?”
“愿意什么?同你私奔吗?”戴萌装傻道。
莫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羞赧地低下头。

“那时山庄之外兵荒马乱,武林之中也再无我和她的落脚之地。我忽然询问起她为何愿意同我私奔时,她用着轻功立于枝头,认真地看向我。”
“她问,一眼万年你可知道?”
“见我摇头,她也没有给我解释。只是淡淡地又说,‘我纵有世间千般好的身份地位,此时见了你,也变得一无所有,只剩下一腔孤勇,也不能做什么。唯有与你一起,这番孤勇,才有些用处。’”

与如玄拜堂之时,戴萌恍然记起蓬莱上救过的那只兔子。那时见她眼瞳中满是不安,却总觉得温柔。
原来是她。
待两人终于找到了客栈落脚,天色瞬时变得昏沉,顷刻间竟落起了倾盆大雨。从山庄逃出已是傍晚,客栈险些客满了。所幸还有一间空房,两人心有灵犀地没有说什么便上了楼。
那夜并无美好月色,两人却就此沉沦。

上楼后唤小二拿了一壶酒,尚是身着嫁衣的戴萌拿着酒杯,问莫寒:“若我说今夜要娶了你,你可愿意?”
莫寒掩着嘴角,骂她不正经。
伸手推就时,掌心却被她抓住:“若你不愿意,那我岂不是亏了?”
“……”
莫寒乖乖地拿过戴萌手中的酒杯,“我没有喝过……”
“合卺之酒,你怎会同别人喝过?”戴萌笑着挽了她的手臂,仰头一饮而尽,“自然是与我一起时才会喝。”
“你也不羞?”莫寒反问她,仰头喝过酒后便抽回手,哪知那一刹便被戴萌搂了腰。莫寒没有推拒,双手抵着她的胸口,盯着她红透的唇角。戴萌放稳酒杯,带着些许醉意,一手握住她的薄肩,吻上她的嘴角。
唇齿间尚有酒香,戴萌伸舌挑逗,莫寒在她怀里羞得要将她推开。却被自己反手握住了掌心。
莫寒被戴萌吻住,一时间全身酥麻,失了气力。待对方吻够了,莫寒才听见戴萌又问道:“你可愿意?”

没有等莫寒回答,戴萌就将她抱上了床榻,一手压着她的肩,一手去解她的衣带。莫寒从未经历过这些,此时只觉得羞愧难当,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戴萌觉得好笑,腾出手拨开她的掌心,盯着她的双瞳道:“回答我。”
莫寒侧过脸,咬着唇角。
她正要回答,戴萌忽然又俯下身来吻她。

烛影染上了暧昧的颜色,戴萌只轻巧抚弄怀中的人。等她吻了莫寒的耳廓,莫寒忽地听见她说——
“我知道的。”

07.
“自那日下山后,我与戴萌就在四处躲避戴宗主派来寻我俩的侍应子弟们。几次险些要被如玄的师弟给捉住,所幸都顺利逃脱了。下山时我与她什么也没有带,两人身无分文,只好一路当些身上值钱的物什好换点碎银。”
“我们买了马匹,打算从山庄一路向着远处走。那时我全然忘记了自己来人间的目的,甚至还想过,不如就一直这样罢。一直与她一起,从春初到冬末,看尽这繁华世间。”
我紧盯莫寒的眉眼,听见她微不可闻的轻叹声。
“我从未来过人间,从未想过人间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想着许是同仙人的池水中那对夫妻眼中所映照着的那样幸福,本来还未遇见戴萌之前,我见尽了人间的冷漠杀戮,那时是有些失望。遇见她以后,这感觉也没有多大改变,只是觉得,心却有了归属。”
“所以我是不怕的。”

怕什么呢?
现在看来,只不是再也不怕人间的悲欢离合。

“实话说,我记得你的。”戴萌替她买了桂花糕,看她在自己身前一手拿着糕点,一边递过来蹭到自己嘴边,眼神仿似是在问自己要不要吃。
“恩?”
两人从一座小城中策马而出,戴萌在身后驭着马匹,莫寒也就不用操劳。只需看着周围的山水,品味自己手中的桂花糕可否香甜。忽地记起身后的人还没有尝一口桂花糕,她便扭头过来拿着糕点看了她一眼。
戴萌只笑着咬住了桂花糕,口齿不清地说道。
莫寒觉得疑惑:“记得什么?”
“那天,妖魔入世,满山的箭羽落在你我身旁,你替我挡了箭昏迷不醒时,你问过我一句话。”
莫寒歪头,为蹙着眉,有些记不清了。
“你问我还记不记得你。”戴萌伸手牵着马绳,轻巧地拍了几下,又盯着莫寒眉心的朱砂,“那时我还不知道你这番话的意思。”

多日前,突厥入侵,朝廷派了专人请武林伸出援手,好保住边疆。宗主为了让戴萌多了解了解兵法,让她去了边疆抵御突厥。边邑易守难攻,所以突厥多日都没能攻破城池入境。
戴萌是来协助边邑太守击退突厥,连日想了许多阵法都因太过困难,加之将士士气不振都无法施行。太守无奈,只好差将士们生生地去城外阻拦。突厥人生性勇猛无畏,戴萌虽有自家剑法法术护身,倒只能抵挡个一时半刻。阿芸随着她在外征战许久,连日败下阵来,退回营中日夜不休地与自家少主讨论该有什么阵法可用。
谁知夜里竟遭了突厥偷袭,营内燃起了大火,一行人溃不成军。
阿芸只去叫醒了少主,问她边邑是不是要被破了。
哪知火海中戴萌笑着摇摇头道:“陷阱罢了。”
的确是陷阱。阿芸本来有些不明白,为何要安营扎寨在离城门不远处,为何又要冒险出来与突厥打斗多日却总不拿出实力与对方一战。众人皆知突厥人生性虽是勇猛却也很心急,最不喜与人迂回,想来时间一长,定然会忍不住性子来偷袭。
原来是这一计。
只是反攻之时戴与阿芸同大军队走散,加之马匹又不知为何染了魔怔,将两人生生地带去了不毛之地。两人闯入蓬莱却不自知,只想着要早些回去复命,却在蓬莱兜兜转转了数日,也不知去向。
莫寒是在那时见到她的。
戴萌从地上捧起她对阿芸说要给她疗伤时,莫寒只抬眸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
这人自己却满身是伤,也不知道包扎,还教人给我疗伤?
莫不是痴傻。
本就听同族说过,凡人大多狡猾,想来这人是要让我松了戒心?莫寒打定主意,只先看戴萌接下来想要做什么,看她伸手过来,立马往后缩了缩。戴萌看她不愿意被自己触碰,犹豫了片刻,便垂下了手。
“阿芸,好好替她疗伤。”
戴萌又看看手里的兔子,眼瞳犹如一点星子,摇曳了风云。两颊又有些红晕,衬得好像是羞赧了般。戴萌那时竟想着,若这兔子成了人,也一定是个美人罢。

口中桂花糕的味道甘甜得很,莫寒大约是喜欢的。桂花糕化成了一片柔软,连带着风中一丝清香,和在一起吞咽了下去。
“未曾想过,有一日你竟真成了人。”戴萌笑着,“还真是个美人。”
“你只会拿我寻开心。”莫寒又咬了口桂花糕,“只是你又为何会觉得我熟悉?人与兔子自有如此多的不同,你可别诓我。”
戴萌驭住了马,莫寒见她停了,转身过去看她。
对方笑着伸出食指,轻点了她眉心的那抹朱红:“这里,像原先的那抹红晕。”
“真的?”
“假的。”
说罢戴萌独自笑出了声,又道:“我骗你呢。”
“……你且这样取笑我,我生气了。”莫寒说罢竟真的蹙起了眉,“让我下马,我自己走。”
“欸。”戴萌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些,身前的莫寒本是想要下马,却被困在她怀中动弹不得,“你当真了?”
“哼。”
面前的人闷声地被锁在怀中,气得闷声不语,好看的眉眼拧在一起:“倒是我自作多情了,还真以为世间真有这般的一眼万年。……”
“我错了我错了,你莫气。”戴萌道,“可你的朱砂是真好看。”
“……又是诓我。”
莫寒气鼓鼓地吃下最后一块桂花糕,也没有问戴萌还要不要吃。戴萌也没答她,只顾着看面前的人乖巧又气恼地吃着糕点,心里觉得甚是欢喜。原来这便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莫寒。”过了半晌,戴萌又喊她名字。
“恩?”莫寒倒是气消得快,看了漫山开遍的花,心里自然是高兴得很。
“来人间遇见我,你可后悔?”
“为何这么问?”
“若你修炼成仙,便不用随我私奔,也不用四处漂泊……”
莫寒打断:“不悔。”
四下倏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虫鸣鸟动,春日里头新绽开的花也溢着香,惹人心动。莫寒说罢,停了许久,也没有听见戴萌再说什么。
于是她又道:“先前我在蓬莱,仙人很照顾我。有次仙人喝了酒,酒后却胡言乱语,他的侍应们都觉得仙人已位列仙班,定不会再想什么凡尘的事。那次却不一样,沉醉过后他便大哭着要回去,侍应们都问他要去哪里,他道,回人间。”
“那时也不解,仙人既已超脱世外,怎还是对情事放不下。他叫那个姑娘的名字,等我寻了仙草回去后,仙人已被送回他自己的房间。我进去时,听见了他的呓语。”
“他说错了。”
“原来人间有这般好,纵使自己得了道,也有无数次想要回去。即便忍受所有苦痛,也愿意剔去仙骨,再去人间寻心上人一次。”
“我问仙人,心上人是什么?”
“他蹙眉许久,阖着双眼,对我说,便是喜欢的人。”
“万千心绪,只愿记得那么一个人。这便是喜欢了。”
她回眸来看戴萌:“所以我从未悔过。”

戴萌愣怔半晌,忽地问她:“既是如此,那我便要给你换个称呼。”
“咦?”
“叫你寒寒如何?”
“怎么突然……”
“我既然这样叫你,别人就不许叫了。”戴萌肃了语气,却还是温柔,“这样一来,就只有心上人这样喊你了。”

“我还是个俗人,你有万千心绪交付与我,我却只有一样可以给你。”
“是什么?”莫寒好奇,问她。
轰然一瞬,耳边只剩下戴萌温润的声音。
“我自己。”

“寒寒,你要是不要?”

08.
“谁知我俩还未出城多久,天色大变,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策马许久才终于找到一处山洞,想来也是奇怪,我幻化作人后,那已是第二次同她在山洞躲雨了。这也算得缘分么?她还打趣我说是缘分使然,我只自己搅干了衣衫,不去搭理。”
“随后她生了火要烘干衣服,我只背过身去不看她。等我替她理好外衫,要丢给她时,她竟然缩在一隅睡着了。我正要替她盖好外衫,听见洞外一阵怪异的声响,跑去洞外时,雨里竟立着一个人影,我定睛看了许久,发现那人是阿芸。”

见她许久不说话,莫寒正要问她,“你……”
“是如玄叫我寻你们的。”阿芸撑着一把伞,一手执着剑柄,“你好歹对少主有恩,我便放了你,也不会告诉他们你的下落。你且走吧,自此忘了少主。”
“我若是不呢?”
“那也休怪我不手下留情。”阿芸扔了伞,“你本就是一只兔精,何苦纠缠我们少主?既已让你学了那些个剑法,就当是赠你好了。此行万一你要伤了少主,我们宗主之位该由谁来继承?”
阿芸说完,未等她回应,便立时飞身上前抽了匕首刺向莫寒要害,莫寒一个侧身,险些被她划中了左臂。
阿芸见没有伤到她,又返身过来拦了莫寒的去路,迅速回身刺向她的胸口。莫寒闪避不及,忽然记起此前戴萌教过的法术,推出右掌心运了内力,猛然一掌拍向阿芸的臂膀。只听一阵匕首掉落的声响,阿芸便伏倒在地。莫寒叫她动弹不得,以为自己下手太过,慌忙要去拉她起身。
谁知下一瞬间,阿芸便捡了身旁的匕首,反手给了她一刀。莫寒中了伤,右臂流血不止,她捂住伤口,大口地喘着气。
两人此刻都立在雨中,大雨滂沱,打斗时的那般紧张瞬间降了温,莫寒只觉手臂刺痛,左手用力捂住手臂止血。阿芸见她受了伤,也是有些不忍,又对她道,“你还是走罢。”
谁知莫寒眼神一凛,运功用了法术,顷刻间四周的雨滴如同炮火般朝阿芸飞去,四下只听见一阵轰响。
阿芸被突如其来的如同刀剑般的雨滴猛然击中,胸口如同炸裂般疼痛难忍,立时丢了匕首,刹那间捂住心口吐了血。
莫寒见她受伤不轻,未再运功,“你且记住了,我不会害你家少主性命。”
雨势逐渐减小,莫寒抹去唇角的血丝,又说,“回去与那如玄说,我就是要留她在我身边,我要向她学尽门派内所有法术,等我得道,自会让她回去。”
“至于她的性命,你们大可放心。你现在打不过我,还不如早些回去复命。”

阿芸愣怔片刻,起身看了莫寒一眼。她捂着心口,随后在雨中消失了踪影。莫寒等看不见阿芸时,才趔趄了步子,捂住伤口。她眉间的朱砂隐约地发着亮,这是运功疗伤的标记。
她拖着身子往洞里走,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是要停了。莫寒不知阿芸是如何寻到她们的,总之这里已经不可久留了。
但还能去哪里呢,江湖这么大。
她擦了擦嘴角,想着,不过若是同她一起,去哪里都是好的。

忽然洞里窜出来一个身影,莫寒警觉地抬起头发现那人的剑已经逼到了自己的喉口。她定眼一看,雨中站着的,却是戴萌。
“戴萌你……?!”
莫寒见雨水顺着她的下颚滑下,有那么一瞬想要替她擦拭,却发现她的剑丝毫不动地抵住自己的喉口。
“我问你……”
戴萌的声音明显发了抖,眼神却坚定地看着莫寒,“刚刚你说的所有,都是真的?”

莫寒愣住了。
她没有想过戴萌会这样问她。
所以她刚刚对阿芸说的那番托词,戴萌都听见了。
阿芸既是如玄派来寻她和戴萌的,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她们。若是假意说出自己的目的只是想要修炼成仙,说不定能拖延。这样倒也不会阻碍如玄想得到宗主之位的计划。
可是莫寒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 眼前的人不信自己。

“还是说,你从头至尾,都是在欺骗我?”
雨中的戴萌没有意识到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她只觉得全身发寒,意识也开始模糊了。
几日前阿芸便找到她和莫寒了。只是在戴萌出门替她买糕点时,阿芸拦下她,同她传达了一番如玄的话。
“少主,你信她,我知道。但你可想过,你遇见莫寒时,为何恰好妖魔入世?假设这只是凑巧,她既然是要修炼成仙的兔精,为何在同你一起学了剑后就喜欢了少主你,并且放弃了一切?”
阿芸皱眉,“情爱之事,阿芸从不了解,也不想了解。无论如何,莫寒与少主的相遇都太过巧合,她的那番言论,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若少主仍是不信,我且与你做一场戏,她如果不找托词,阿芸便回去复命,说是跟丢了你们。”
戴萌蹙着眉,想着若不这样阿芸甩不掉的。
她信莫寒。
随后她颔首道,“好。”
“若她不找托词,你就回去说我们早已隐匿江湖,再也不会出现了。”

“又或者,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戴萌将剑又逼近了一分,“你不过是利用我教你门派剑法与法术,好提升自己的内力。”
莫寒没有回答,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
“要救我是假的,与我触目一瞬的心动是假的,同我醉后缠绵的那一夜……也是假的。”
戴萌红了眼眶,好像有些哽咽了。
莫寒一刻不语,她的剑便逼近一分。直到最后,锋利的剑口在莫寒洁白如玉的喉口留下了一道血痕。
“寒寒。”
戴萌突然这样叫道。
“你回答我。”
她这一声,竟然带着些哀求。
莫寒的耳里却听不见她的声音。她只觉得喉口吃痛,此时竟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侧头没有再看戴萌。
“你既已不信我,我再多做争辩,又有什么意义。”莫寒的脸廓染上了些落寞神色,“若要取我性命,我绝不反抗。”
话音未落,戴萌的眼中忽然凝起一起冷光。她执剑的执剑霎时有一股气力喷涌而上,就要划破莫寒喉咙之时,她忽然立住了。
纵使心中愤然不平,有千万不甘,又能如何。
戴萌眼中噙满光亮,松了手上的力道,剑应声掉到了地上。
莫寒只听见她最后叹了口气,对自己说——
“你走罢。”
“自此一别,再也不要相见了。”

戴萌返身淋着雨,大雨淋湿了她的衣衫。她的眼瞳里,却只有万分的落魄。

你错了。
你若争辩一句,我也义无反顾地选择相信你。

09.
“与戴萌雨中一别,听说她又回了山庄,只是她没有嫁给如玄,也没有做宗主。而我在江湖之中沉沉浮浮,再也无心寻什么修炼之道。彼时妖魔当道,听不少武林中人都说藏剑有险,怕是要保不住了。”莫寒眼神涣散,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那时想要回去,却找不到有什么恰当的理由。于是只好孤身一人在这偌大江湖之中行走,一路上也遇见了不少人,但世人万相,我竟然觉得每一个遇见的人都像她。”
每一个人都像她。
但没有一个人是她。

此后莫寒又听说藏剑召集了不少武林帮派去山庄支援,保护藏练阁,以防被妖魔给利用,提升灵力胡作非为,民不聊生。
虽然也有想要回去的冲动,几次三番,还是被自己耐住了。
一日她周游至一处小城,只觉得熟悉,打听后小城的名字原来是叫琅城。这名字倒没什么印象,只是莫寒在街上买了一小包桂花糕时,才记起这个桂花糕,她吃过的。
四处的风光,她也记得。
虽然武林内已是大乱,城中却依旧是一副安逸的景象。人人自得其乐,说书先生正讲着不知年代的折子,台下的孩童听得津津有味,忽地一声惊堂木让莫寒收了魂。回过神来,街上的人早早地买好了吃食,打算回去。
抬头看看天色,已是要入夜了。
可她无处可去。
那次她身后有人愿意牵着她的手,这一次,她却是孤身一人。那时的记忆已有些模糊,她们策马而过这座小城时,莫寒还问过戴萌一个问题。

“从前仙人曾对我提起过长安,说那里是人间最繁华的地方,我至今都没有去看过,是这样吗?”莫寒咬着桂花糕,没有转头。
“长安啊……我自小听爹爹时时提起,但是山庄内事务繁多,我疲于应付,也就没有时间去一次长安。但是去过长安的人都对那里赞不绝口,想来,应是比山庄要有趣上好几倍罢。”
“唔……”莫寒乖巧地点点头,“那,你能带我去看一次吗?”
“这有何难?”戴萌笑道,“但是呢,带你去长安,可是有条件的。”
“什、什么条件?”莫寒警觉地屏住呼吸,问道。
“便许我一生罢。”

梦里她的声音依旧清晰,直教莫寒以为她还与自己在一起。醒来后见了窗外盈盈月色,还是叹口气笑自己痴傻。那人虽答应过,可是事已至此,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莫寒只觉得一阵心酸苦楚涌上心头,看着满月,又幻想着长安那边的月色是否与这边一样灿烂。正要躺下去再睡时,莫寒猛的被闯入的几个小妖捂住了嘴,刹那便失去了意识。

“那夜,我被一众小妖押去了魔教山寨,迎面便是凶神恶煞却温声细语地问她,可否愿意与妖魔联合,破了藏剑山庄。”
“我心下一惊,想来对方一定是知道我虽为兔精,却入过藏剑山庄。果然,随后他便问我,需要什么,尽管开出条件。只要通力合作破了藏剑山庄,得天下便如探囊取物。他说既然我也是妖,合作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说起条件二字时,不知怎的,我竟然想起了她淡如星子的眼眸。那眼眸的温柔一瞥,便能让我心甘情愿沉沦。”
“可是兜兜绕绕,我还是摇了头。”
“我本以为若我拒绝,那魔头便能另寻他法,谁知他竟然将我关进牢里,要将我当做诱饵。此后他们给戴萌下了战书,要她除了山庄的结界。若是不愿意,便将我灭口。”
“战书下了多日山庄内外却没有任何动静,那时的我以为,戴萌大概是真的恨我了吧。”
“是恨我骗她,还是恨我不爱她?我至今都不知道。我被悬在山庄外,连日风吹雨打,望眼欲穿,也没见到山庄里有谁出来。”
“魔教教主便没了耐性,随手招呼了几个小妖要将我解决。可是那一瞬间,我却看见山庄门口,有一个人影立在那里。那个人是谁,我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了。”
“可是山庄的结界并没有解除,我才意识到,戴萌她是单枪匹马来救我了。”

“傻子!你知道这里多危险!”莫寒大叫起来,“快回去!”
话音刚落,莫寒就被封住了喉咙。她拼命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来换她。”戴萌执剑而立,“她对你们没有用处,而我是这山庄的少主。”
莫寒看她憔悴的面容,终是哭了出来。
自己的确威胁不了什么,只不过作为筹码,她唯一能够引诱的就只有戴萌。几月不见,对方憔悴的样子,还是让自己觉得不忍。
挣扎许久,莫寒发觉自己多年的内力被一股力量给压制住了,动弹不得。而后一阵刀光剑影,她抬眸看见戴萌已经握着一柄剑单刀直入。莫寒想让她回去,别为她搭上性命,却看见她双眸望向自己,还是如先前那样温柔似风。
之后莫寒便被小妖们用灵力给弄昏,再也记不起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到现在,我都想要问你一句。
值得么。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始终不得而知。

“后来我再睁眼时,却看见戴萌倒在我的身前,脸上染了一片血迹。我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却发不出声音,带我用尽全力冲破了小妖们下的封印,终于喊出了声。”
“为什么要来救我。”莫寒跪下身,双手被绳索困住,险些就要扭出血来,“你是有多傻……”
戴萌伏在地上,捂住心口,猛然吐出血来。
“本来我应是早些出来救你的……”戴萌顿了顿,一口血卡在喉口,“只是被父亲拦住,不愿我为了你赴死。”
莫寒泣不成声,看戴萌抬眸过来,用尽一切气力挥掌解开了她的封印,“快走……”

“对你许过的诺,我都记得。”

戴萌单刀直入,受了重伤,只为在莫寒所在之处设下结界,好护着她让她逃走。
“只是要带你去长安这一条,我怕是要负了你。”
莫寒捂着嘴,伸手去擦干戴萌脸上的血迹,“你说过的,我要你亲自带我去。”
“寒寒……你且听我说完。”戴萌伸手握住莫寒的掌心,“长安的繁华,是山庄里根本无法比拟的。你若是去了那里,就把我的那一份,也通通欣赏完吧。”

长安?
我听爹爹说过的。
只是我不曾去过,若你要去,我带你去好不好?
听侍应们说,那里桃红柳绿,一到春天,就能开得姹紫嫣红,甚是好看。

“可不是同你一起,去哪里都是荒芜之地……”莫寒带着哭腔,看戴萌呼吸急促,只是她的声音细微,已是听不见她到底想要说什么了。
“还有……之前所说的话都是骗你的。”

莫寒看着戴萌的手垂了下去的那一刹,终是嚎啕大哭起来。天色忽然大变,骤然落起了大雨。

“之前所说的话都是骗你的。”
“对你,我终是恨不起来。”

醉清风•一梦

10.(完结)
“我信你。”

戴萌雨夜从山洞徒步走了多日,才回到山庄。还未到山庄,她便因发高热晕倒在了门口。梦里的她身陷囹圄,四周变换的光景太快,她只觉得钻心地难受,其余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只是阿芸日日去喂少主喝药时,听侍从说自家少主发梦时总要喊一个人的名字。阿芸只觉奇怪,却没有听到过。
那天她带着药碗步入房内,与其他几位侍应合着把她的脊背挽起,等到阿芸将药送至戴萌的口边,才终于听见了她究竟喊的什么。那天从门前将少主抬回殿内,她也是喊了那人的名字。
“寒寒……可我信你。”
阿芸叹了口气。

原来自家少主,还是没有放下。

而终于等到少主醒来时,她也是整日不语。每日每夜都只望着长安城的方向,也不练剑,也不踏出房门半步。阿芸偶尔替她送饭时,只见到她的桌上,布满了莫寒的画像。这些画像是戴萌花了许多日夜才画出来的,一笔一划,用了多少心力,阿芸不知,谁都不知。只有戴萌自己知道。
阿芸是见过那些画像的。少主每日将自己关在房间,也不准别人进去,阿芸是唯一一个能进她房间的人。有次阿芸替她送饭时,看见了她伏在书桌上,桌面只留了一副画。画中人身姿娉婷,隔着薄宣,也能感受得到那人的温润气息。她的眉心有点朱红,月色之下更是好看。
阿芸此后都没有见少主有过笑意。
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戴萌的少主的嘴角上扬,却是在魔教教主遣人来同她下战书,说是可以让她见到莫寒之时。阿芸见她颤抖着双手拭去了眼角的光亮,对她说道,“我去救她。”
“少主,去不得!”阿芸慌忙阻拦,夺了她的剑,“外头可都是……”
“阿芸,比起这些,我更想见她。”戴萌说着,转身过来看她,“我……不想错过。”
阿芸愣怔片刻,看戴萌的眼眶竟渐渐红了起来。
她才明白,自家少主这一生,怕是都放不下那个人了。
可她不顾所有人反对,出了山庄去救那个人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之后我逃脱出来,隐匿在了江湖之中,却再也没有听过关于戴萌的任何消息。只是后来,在一家客栈,我听见有人谈起藏剑山庄。他们说藏剑山庄换了新的宗主,新宗主不似之前那样体恤子弟,后来便被武林各派联合换下,……”莫寒说到这里,终是哽咽了,她的眼眶湿润,眼眸像是染了深墨般闪着亮。
我有些动容,可到底还是无可奈何。
“我知道自己到了最后,还是失去她了。”
烛火明明灭灭,我恍然发觉,莫寒已经将这故事讲完了。天色就要大亮,我见她缄默不语,还是开口问她:“姑娘,你想好了吗?真的要抹去这份记忆?”
莫寒颔首,半晌抬眸看我。
我被她那双眼瞳盯得无所适从,心里油然升起一阵无奈与愤然。而后她才说:“你且试试看罢。”
“姑娘,你心底执念太深,我怕是无法尽数抹去你的记忆。”我道,“但我定会尽力。”
若能减少她的那些负担,也何尝不是件好事。
世间最怕的便是情深,可无用的也是情深。
若能忘记,也好。
以我的功力,许是不能让她忘记这些苦痛,但是若能成功,也算是救姑娘脱离了苦海罢。
我打定主意,替姑娘找了一方竹席,让她躺好,方便我运功。莫寒躺在竹席之上,忽然蹙了眉。我以为她要后悔,便问她怎么了。
“无妨。”
她道。
我看她阖了眼,便闭目开始运功。过了许久,见她安稳如常,心想莫不是自己这法子成功了?
再去唤姑娘的名字时,她的手蓦然垂了下来。
我心下一惊,立刻去摸她的脉。
搭上手脉时,我顷刻间沉下了心。姑娘眉间的那抹朱红渐渐失了颜色,嘴角也沁出了血丝。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从未打算要忘记这段记忆。在来我的借风居之前,她就服了毒。这毒想来是慢性的,一寸寸熬干了她的心血,一点点磨灭了她的所有。
我听她叙了一夜的故事,到头来,应该也不亏,只觉得心口一阵怅然若失。我看席上那人的眉眼,忽然一瞬,堂间的那盏烛火燃尽了。
人死灯灭。
我记起上一次妖魔入世,已是几百年以前。这位姑娘漂泊了这样久,却从未忘记过那个人。时间总能抹去那些刻骨铭心的痛,却抹不去挚爱的人。
想来,若她还记得,也许在奈何桥上等你。你再加紧些脚步,便能与她相见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几百年前,长安繁华的街景。有人执起我的掌心,忽然温声唤了我的名字。
“寒寒,我带你看一看长安好不好?”
我点点头,用力睁着双眼,却始终看不清她温润的脸庞。那些封存在脑海深处的回忆,却一点点地漫出了心口。
我差点以为,要等不到她了。

——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自然见过,你这傻子,可莫要再将我忘记了。
——我说过要将你安全送下山,说到做到。
可你还说要带我去长安呢。
——我与如玄的亲事,不作数的。我只要你一个人。
你既这样说了,我也将自己托付与你,你可千万要握紧我的手,不要松开了。
——若我说今夜要娶了你,你可愿意?
自然愿意。
——寒寒,这名字,可不许别人这样叫了。

她说得那样快,我竟有些追赶不上。我们两人要了一匹千里马,我在她身前,拿着一包热好的桂花糕,一声声地应着“好”。
等她忽然没了言语,我才终于回头看她。
她哽咽着说道:“寒寒,我一直都信你。”
我笑着拭去她眼角的泪,轻声对她说——

“我知道的。”
















——“就让我在这场梦里,不要醒来了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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