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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滚莫扎特/法扎】丨当我们在听莫扎特时》

*这里提到的奏鸣曲是k330

康斯坦茨第一次遇见莫扎特时他就是那副穷困潦倒、却又满怀志气的样子了。不过——康斯坦茨又有什么不同呢?她浑身的蕾丝都破了遍,旧衣物穿了不知有多少年。她听自己的姐姐提起过这位人尽皆知的音乐家,但她从未有机会靠近过他。


她时常在后门处观察我们伟大而潦倒的那位音乐家,看他时不时抬头对着窗外发呆,时不时又埋头写着他的新乐章。康斯坦茨并非对音乐一无所知,她只是不明白,仅仅是不明白,音乐又有多大的魅力,可以吸引这样的一个男人呢?她仍旧记得——她仍旧记得,那个时候沃尔夫冈喜欢的是她的姐姐阿洛伊西亚。他陷入爱河、无法自拔,而自己却没有敢去和他搭上什么话。后来他收到了他父亲的一封信,他提起过,他从不敢违背他的父亲。因此后来他便与他的母亲去了巴黎,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传来。


她坐在钢琴前,那架钢琴被他们一家放置在了窗边。她想弹点什么,但是弹什么好呢。他们家一向容不下什么噪音,在她那不了解乐理的母亲看来,音乐简直一无是处。但康斯坦茨仍旧弹了,她在弹莫扎特。


几个小节完美又轻盈地串联,音符中蕴藏着那位音乐家的全部思想与灵魂。再急促的拍子也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变得简单而欢快。


可是当我们在听莫扎特时,我们穷困潦倒的、满怀志气的莫扎特又在做什么呢?


正如您所想,沃尔夫冈来到巴黎以后也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赏识。可他的音乐又是多么高尚、多么轻盈。他的乐章中充满了音符,他将手上拿着的乐章交由过往的行人,渴盼着片刻的倾听。阵雨交织着音符,而在这阵似乎永远也下不完的雨中,沃尔夫冈的母亲被死神带走了。起先她只是觉得身体沉重,浑身发烫,巴黎夜雨之中根本找不到兜售雨伞的小贩,她和沃尔夫冈又没有多余的钱再去住什么旅店。于是他们选择沿街步行,沃尔夫冈仍旧捏着他那份刚刚写完的协奏曲,那是他的音乐,是他的灵魂——然而他的母亲,却再也无法忍受生命给她带来的痛苦。我们的沃尔夫冈却无能为力。他急迫地喊来了医生,但是医生们却对他的请求充耳不闻。这时候又有谁肯向这位失意的、被众人推拒在世界之外的音乐家伸出双手将他从泥淖中拉出呢?


雨仍旧没有停。巴黎的雨夜向来如此,冰凉又凄冷。到处都是复杂而华丽的建筑,但那些又全部与沃尔夫冈无关。正如他从未想过生命的逝去终有一日要降临在他身边一样,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他母亲会得到死神的亲吻。


那大约是1778年的巴黎。此后的很多年这座城市仍旧没有接纳沃尔夫冈,直至沃尔夫冈死亡到来的那一天,他的音乐才华才终于被大众所认可。可是一切的赞美对沃尔夫冈都是无益的,他这样想道。大众永远是一个愚蠢的群体,他们可以在某个时刻将你送上云端,也可以在不久后将你重重地摔下。他只感觉到他的母亲,他的母亲的身体逐渐冰冷,可是他甚至没有足够的钱为他的母亲入殓。他的母亲最后对他说道,“我的孩子,离开这个地方。巴黎无法接受你的音乐,请你,请你回萨尔茨堡去——”


他甚至没法向他的母亲撒谎,他没有钱给她治病。但是玛利亚早就知道这一切。她很早就知道了,那些贵族仅仅是将莫扎特的音乐当做消遣,没有人能够真正欣赏他。可是他的音乐又多么、多么地高尚。沃尔夫冈却只沉浸在他的世界之中。


沃尔夫冈感觉到除了他自己,社会也开始带给他他所能感知到的痛苦。他已没有了神童的光环,也没有了从前他的父亲带着他和南奈尔在整个欧洲巡回演奏的快乐。沃尔夫冈脱离了萨尔茨堡的主教,却没有脱离整个世界。他仍旧是世界的奴隶。除了他的音乐。


这个时候的他是多么痛苦,他失去了阿洛伊西亚。那不过是韦伯一家的欺骗,我们可怜的沃尔夫冈却这样想道,阿洛伊西亚一定能够理解他,也一定还爱着他。他们因为高尚的音乐而爱着彼此。而他的音乐——而他的音乐,他的音乐所蕴含的全部思想,整个偌大而富饶的巴黎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了解。可是他仍旧不悲伤,这大概归功于他那特立独行的,极具思想的伟大人格。一切特立独行的人格都意味着强大,因此沃尔夫冈仍旧没有被这样的痛苦所打败。他仍旧是沃尔夫冈,他仍旧是音乐。他在雨后的巴黎浪荡,在贵族之间穿梭,在沙龙上与美好的女人陷入人类最低级却也最丰富的欲望之中,以此来丰富他的乐章。母亲的死亡给他带来不可磨灭的创伤,为此他给父亲写了一封长信,来表达对母亲的思念。但他已经不像那个当下如此痛苦,因为他明白,他们终将再度重逢。在世界的尽头,在另一个世界的起始之处。他们将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沃尔夫冈没有停下他的笔尖。纵使人们的生命有一个绝对的尽头,沃尔夫冈却发觉到了,他的音乐是没有尽头的。那些乐章在他苦闷冗长,充满悲惨与窘迫的生活之中源源不断,带给他从未有过的欢愉。那是种极端的快乐,莫扎特总能在这样的快乐之中寻找灵感。


这天他在巴黎的街上散步,观察喧闹的人群,他的第二乐章已经结束了。他时常这样一个人穿着破败不堪的礼服站在街上发呆,偶尔巴黎能有温暖的阳光,街上卖花的姑娘哼着歌儿穿着朴素的衣服从他的面前经过,有时那些人们看他实在太过落魄,甚至会好心地丢给他一束即将凋谢的玫瑰。沃尔夫冈被贵族们嘲讽着,被人们误解着,可他又多么不屑。您看,什么也无法打败这位高傲的音乐家。他自始至终都相信,他的音乐便能成为他的一切。每当痛苦降临,他总能这样忘记一切。


沃尔夫冈带回了他得到的玫瑰。他回到他那破败又狭隘的房间之中,他再没有足够的钱接着住下去,因此他决定,写完奏鸣曲他便回他的故乡萨尔茨堡去。


他拿着羽笔起了一个开头。那是奏鸣曲第三乐章起始的快板,莫扎特在给他内心那种痛苦一种释放之时,一边思念着他的阿洛伊西亚,一边渐渐地原谅他所处的这个愚昧的时代。但他始终是热爱着这个无知的世界的,没有多少人能同全知者一样预知未来,看透一切,所以他爱。沃尔夫冈相信,他相信他的音乐能够带来超脱出这个世界的美好。他看着桌上的那朵即将凋零的玫瑰,音乐从他的笔尖溢出。那是多么、多么美丽的音符!一切美好,都将从这里启程。


——我还需要什么认可呢?


莫扎特完成了他的奏鸣曲,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道,我还需要什么认可呢?他愉快地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那朵玫瑰,高昂地插在他礼服的口袋中。玫瑰的花瓣已经干枯,沃尔夫冈明白,新一年的春天,这朵玫瑰将重新抽枝发芽,所有的色彩都会伴随玫瑰变得炽热而芬芳。他拿起他的纸笔,带着他最新的奏鸣曲走出了房间——他将回到萨尔茨堡,放弃巴黎的一切——他明白他不再需要什么认可,音乐即是他的一切。


他昂首阔步地走向巴黎的街道,人们都只觉得这位乐观的音乐家一定是疯了,他在巴黎遭遇了一切不幸,却如此开心。


沃尔夫冈忽然记起过去的某次巡演,他坐在回萨尔茨堡的马车上时,有位落魄的德国商人与他谈起生活。他们交谈甚欢,沃尔夫冈第一次得到了谈话带来的快感。那时那位德国商人并不知道沃尔夫冈是位音乐家,他只是问起沃尔夫冈手上拿着的那些写满音符的纸张,带些疑惑地问道,“请问您手上拿着的是什么呢?”


沃尔夫冈那时候的回答是什么呢?


他坐在颠簸的马车中挺起他的胸膛,认真地回答道。


——“是我的一切。”




我的音乐即是我的一切,我因为它而存在。它是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是须臾,也是不朽。


它将永不老去,伴随世界直至永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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