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赫瑪尼
自行發光體
 

《时间之王。》

1

大约是在去年的同一时间,我选择了辞职。

2

连续吃泡面的日子的确不怎么好过。起初我仅仅是开始失去对生活的耐心、越是空闲越惶惶不安。迫于远在外地的母亲的言论,我开始漫无目的地寻找工作。但是我并非是因为她是我的母亲而做这个决定——我尤其不爱被束缚住。我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忙碌一些,好让自己不经常去胡思乱想,然后得知真相,发觉自己的生活是多么得无望。
还是一个孩子时的我便这样想过。
而关于我——我只是社会的边缘人士。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在我极小的时候,我便有了关于童年的清晰的记忆。但是我的童年是不快乐的,甚至不能把它称作是童年。因为书上总说,一个人的童年该是幸福而快乐的。
可我不是,我没有拥有过幸福,直至现在。
我在成长的过程中看着生育自己的父母陷于无尽的争吵,直至分离。他们达成了一致意见,将我教给母亲来抚养。我只记得我被那个脸上没有多少笑意的女人接走的那一天并不快乐,我从来都不快乐。
后来我自己成为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群体,我的所有思想都只为了自己而效劳。我在学校学得很随意,每天都得过且过,这样我自己在虚度光阴里忏悔,反而能让我安下心来——至少我不是无事可做的废人。
我也并不是很爱我的母亲,她在我眼中是偏执的代表,但也总比没有的好。毕竟她是唯一一个在我生病时还能照顾我的人,尽管这些比起她近乎偏执的约束算不上什么。她仅仅让我成为了比孤儿要好一些的存在,因此我必须心怀感激。
在我的青春期间,我舍弃了所有情感。不是不想拥有,是无法拥有。请问一个自认为有性格缺陷的人如何能拥有完整的情感呢?毕竟她连请求都做不到。于是我选择成长,然后逃离这样让我讨厌透顶的环境。
然后我和所有人一样熬到了毕业,寻找自由。或者说,在工作的间隙寻找自由。

我很快找到了工作,然后很快入职,很快升职。我深知自己好歹还是有些生存的能力。不过我还是选择辞职了。在公司的大多时间远比我想象的无聊——人们轻声探讨商业上的问题,最终的指向都是如何赚取更多的钱财。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状,人们不为了自己而活,却总是为了死的东西横冲直撞,头破血流。他们一定也向往天国,不过我并不向往,我不向往一切事物。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我的命运带领我跳脱出来观望这个世界,因此我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我这样想道。于是我又走出公司,遵循命运。但是我还是很难过,为什么我总要遵循它。我连家人的意见都很少遵循过,可是却不得不跟随着这个意见一直虚度我的生命。
而当我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时间都已经被我混乱的作息切割成了碎片式。我很难再抽出时间来思考自己本身,也很难再为了某件事而伤心。我开始向母亲要钱,说自己在这个城市生了重病,而我的工资还没有发下来。我承诺我发工资以后就把这些钱还给她,但只有我知道,这些钱回不来了。它们被我花霍在了各种灯红酒绿的场合。我的母亲也老了,她从我真正长大的那一刻,也就是我考上大学后离开她的那一刻就老了。她老得很快,每一次过年过节回去的时候,我都能注意到这一点。
也是很少地,我会想起母亲那本被她保存得很好、压在她自己柜子最里面的离婚证上的那个男人。我几乎没有和他联系过。

可是他还是再次出现在了我的世界里,以另一种,我没有意料到的方式。

3

我是在自己的出租房里接到我母亲的电话。那天天气一般,不算晴也不算太差。我的心情也一般,接完电话以后,依旧一般。
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你快来XX医院,你爸爸快不行了。
我愣了愣。我第一时间其实是在想我爸爸是谁,我在脑海里搜索了差不多一分钟,才从记忆的最深处勉强找到他。他的身影已经模糊得很厉害了,说实话她再说起“爸爸”这个词时,我甚至有些无所适从。我默认我的生命中没有“父亲”这样的角色存在。
所以我推脱说我不能过去了。公司这边派我出差,我已经在路上了。我的母亲沉默半晌,最后带着哭腔说,我知道了。
“你爸爸说他很对不起你。”我快要挂电话的时候我母亲突然说,“他想要请求你的原谅,你……”
我没有听她说下去。我打断电话那头的人,“不会原谅他的。”
“我知道你对你爸爸一直有意见,可是他真的很后悔。”
“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我说着挂断了电话,隔离了与那边的通信,“请求原谅是他的权利,选择不原谅也是我的权利。”
说实话,我并不快乐。哪怕是拒绝了他的请求以后,我依旧不快乐——我明明是很想这样做的,我设想过无数个我的父亲来向我请求原谅然后我再拒绝他的场景。现在我做到了,却不知道缘由地开始难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感觉就像小时候我贪玩去抢邻居小孩的鞭炮玩,还经常作弄他时一样。我从他那儿得到了我在自己家得不到的东西,或者说得到了那个时候我所认为的一切,然后我居然一点也不觉得这是童年的乐趣。
这样的情绪一直蔓延。我依旧浑浑噩噩地度过我的每一日,然后去找工作,喝酒,酩酊大醉以后倒在家门口。第二天起床时又头疼得不行,可是晚上又会去泡酒吧。这种生活持续了将近半年,我自认活成了一个十足的窝囊废。
我想,不如就让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腐烂。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成为了时间之王。

4

这是我无意中的发现。当我开始胡思乱想,或者回忆的时候,我周围的场景就会开始替换。直至接近我脑海中的想象。起初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我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笃定地告诉我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成为了时间之王,并且可以去任何空间,以及我想要去的任何时间,去体会各种各样的人生。当然有时候时间的跳跃也并不完全由我自己,于是我就顺从时间的设定,跟随场景去到各种地方。
我在各样的空间中跳跃,享受人生。你当我是在做梦也没关系,我自己真正的躯体腐烂了也没关系——我由此感受到了乐趣,乐在其中。我是时间之王,所有人的时间被我任意调配、观看,就好像我自己真实经历的一样。
而故事的转折也从这里开始。

有一天我醒来想要去到自己想去的时间段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我在前一天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完全想不到是哪里出了差错。总之我无法再随意调配时间了。
后来我发现,并不是我无法调配时间,而是时间将我带到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空间里。我起身,抱着前一晚喝酒时的红酒瓶,被时间随机带到了一片竹林。竹林不是很黑,我依然能清晰地看见一群人影。我的心里升起了一丝害怕。
在我想要逃的时候,那群走来的人影当中有人厉声喝住了我。我立即起身,吓得全身僵直。然后我看见了一群古人——是的,一群古人。我立定看着人群中央,有个王公贵族打扮神色却略显疲惫的人朝我走过来。
“魏公公。”有人抽出剑。
“无妨,她不会害我。”向我走来的人如此笃定地说道。我抱着自己的红酒瓶,有些紧张得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笃定。他朝我走来,问,“你手上的,是什么?”
我回答他,“是红酒。”
“既然是酒,可以喝么?”
“可以。”我小心翼翼地点头,“但是只有一瓶了,喝完就没了。”
他若有所思,“是了,一辈子就这一次了罢。”
“魏公公,恐怕有诈。”他的随从又走近我一些,生怕我有什么不对的举动。我立马举起双手摇摇头。
我把自己手上的红酒瓶递给他,然后看着他仔细端详了瓶口,随后一饮而尽。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他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在说话时也会显现出来。
“你可知道我是谁?”他喝罢,大笑起来。他没有和随从一样束好头发。披散下来尽显狼狈,看来是一路逃亡而来的。
我说我不知道。
“普天之下都没有不认识我魏忠贤的,”他收了笑,对我说道,“你是第一个。”
我愣住了。

“听到我魏忠贤的名声却不害怕的,你也是第一个。”

他这样平和地说起来时,我听着竟觉得有些凄凉。

5

我还是无法回到自己的时空里。从遇见魏忠贤的那一天起,他便将我收作了他的义女。他说他的义子义女遍布天下,如今在他身边的竟然只剩我一个了。
我尽可能在脑海里搜索有关他的历史。能想起来的信息大多都是,魏忠贤,明末宦官佞臣,因走投无路而做了进宫做了宦官。因得明熹宗喜爱而破例任司礼监秉笔太监,期间拉帮结派,天启三年领东厂事务,天启七年熹宗驾崩,同年十一月他被发配往凤阳。发配途中自缢而亡。会死的。
我这样想道。
这个自作主张把我当做义女的人就要死了。

我们一路往凤阳的方向行进。他说他怕遇到什么危险,于是在发配之时便找好了几个至死愿意追随他的亡命之徒。一路过来,也没有什么艰难险阻。倒更像是游山玩水,不过要更狼狈些罢了。
我们偶尔也会雇辆马车代步,不过没有多余的钱了,于是他们便去抢了一辆来。魏忠贤坐在我的身边休憩,但是我知道他应该睡不好。因为马车实在太过颠簸。在这个路途上,他显得更为疲惫。
我睡不着,我一直在找要回去的办法,但是找不到。
他醒来发现我还没有睡,然后突然问我,“你有名字么?”
我点点头说我有,然后把我的名字告诉他。我没有提起父母的事,他竟然也没有问,而是拿了一本他随身携带的古书问我,“那你可识字?”
我看看上面繁复的字体,刚想回答,忽然又摇了摇头。
他思索片刻,好像真的有在考虑一样,我面前的他好像一个真实存在在我面前的人。然后他略带些沙哑的嗓音问我,“你若是想学,待我逃出去了,便替你请一位翰林院的先生教你识字。”
我看看他的眼睛,我知道他的命运——可是就在那一刻,我心软了。
我选择相信他的话。哪怕这番话他自己说起来也毫无底气。他该是知道的,关于他自己。
于是我郑重地点点头,像是接过了他的承诺。我说好。
随后他拿起他的那本书,没有再和我说话,兀自看了起来。
其实我是想和他说些什么的。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应该可以逃脱,应该可以用些什么方法逃走——历史上不是总有些什么狸猫换太子的说法吗。我冒着想要更改历史的风险,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逆转它的能力。
我只是被自己的命运无缘无故地带到了这里,带到了这段历史当中。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里,为什么会是魏忠贤。
我带着难过与他同行。
后来我问他今年是什么年月。
我听见他答,天启七年。

6

我曾是时间之王,我掌控一切,除了自己失败的人生。

后来我还是问自己,为什么会是魏忠贤,因为我始终想不明白。但是时间把我带到这里一定有什么理由。
但是我也要莫名地承受提前得知结果的痛苦,一边忍耐着这种痛苦去珍惜,珍惜某种,我不曾得到的情感。
有天晚上他突然喊我的名字,和我说他大约是活不长了。
“李朝钦和我通风报信,皇帝怕是容不下我魏忠贤了。”他长长地叹一口气,又无可奈何地把玩自己腰间束着的那块玉珏,“这是先帝赐给我的。我魏忠贤区区宦官,却受先帝嘉奖令无数。就连驾崩前提及,他也说我恪谨忠贞,可计大事。如今却是……风光不再,身边的人也一一离我而去。”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太令人难过了。
他已经很老了,几乎要看不出年岁。想来他受到的重创必定让他精神衰竭了。
“我一生膝下无子,此去凤阳必定死路一条,原也没什么牵挂。路上却捡到了你,也算是生前的唯一一大幸事。”他捡着桌上的酒杯,他的手在抖,于是我起身慌张地替他斟满,“你第一次带给我的酒很好喝,但我怕是再也喝不到了。”
他说,“从前贪污受贿我从不放心上,也未曾恐惧过,死便死了罢。可是如今……我也放心不下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略带凄凉地说道。
“你害怕么?若我死了,你会担忧么?”

可是他醉了。没有听见我的回答。
我说我会。

7

时间将我带到了魏忠贤死去的前一刻。以最直观的方式。
他与李朝钦在阜城的某间客栈痛饮至四更,谈天下朝政,谈其一生。我在他们以外的世界旁观。魏忠贤一手斟满酒,说他力排众议起用熊廷弼袁崇焕,推举赵南星孙承宗等人,熹宗沉迷机巧之物时收工商税以充国库,天启才得以繁荣不致衰落。
他说是他撑起了大明,以收来的工商税去补济边防,巩筑城墙。他说他起用重臣,力压辽东局势以防有乱贼趁虚而入——为何他得死。为何这天下会容不下他。
越说语气却越平稳,仿佛他们接下来不是要迎接死,而是去往生。
后来他们对饮喝罢,沉默半晌,忽然大笑了起来。
魏忠贤已经很老了。这个年纪他该告老还乡,坐享其成。可他偏偏没有,而是被众人唾弃,被嘉兴一个小小的贡生弹劾,列了他这一生的十大罪行。
他一一念道,一与皇帝并列,二蔑视皇后,三搬弄兵权,四无二祖列宗,五克削藩王封爵,六目无圣人,七滥加爵赏,八掩盖边功,九剥削百姓,十交通关节。
“可若无我魏忠贤,又何来的大明!”他仰天长啸,至死也没有流泪。

他是自缢而死。我亲眼看着他拿着三尺白绫。
可他迟迟没有动手,而是出神地望着我的方向,仿佛能看到我似地说,“我见到你的那天,你带着的那瓶酒,很好喝。”
“若是现在还能再喝到一口,我也无憾了。”
就那一刻,我知道他一定是能够看到我的。我捂住自己的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我知道我在哭,明明在我听到自己的父亲去世的那一刻,我都没有哭过。

就那一刻。
我亲眼目睹了魏忠贤的死亡。

后来我醒过来了。在自己的房间醒来。
我几乎失声痛哭,却无法弄清自己痛苦的缘由。我颤抖着双手,一次又一次重复地想起魏忠贤死去的场景。我相信我是看见他真实地死在了我的面前。可是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我要跟随时间去这样一个地方,然后又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魏忠贤,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我无法真实得到的情感。
我尽量让自己不要失控。我想尝试着回去。
可是无论我怎样试,我都无法再回到那个时间与空间。我得到的能力让我得到了又失去,它给了我一切,像是一个美梦一样让我沉浸其中,然后又让我撕心裂肺地感受失去的痛苦。直到后来,命运连我的这个能力都给剥夺了。这一场经历像是一次没有完美结局的故事,无论你信不信,我回不去的那一段时间与空间,于我而言,都尤为珍贵。

或许是我认贼作父,哪怕他是个被任何史书唾弃的宦官。我却仍旧不抱希望地希望,他能在另一个空间中活着,就算……是为了我。
为了一个我不能沉没其中的梦境,以及这一场遭遇给我制造的,一种如同假象的成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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