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赫瑪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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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娜】丨枪与玫瑰》


#感谢匿名金主点文!

#【配合BGM


*

我第一次看到吴宣仪的时候是在二十一岁的夏夜。

那天夜里没有风,夜星在空中闪烁不定,就像她的眼睛。那是我初次看见吴宣仪的眼睛,涣散的瞳孔里却像洒满了明亮的灯光,照亮只有我一个人的夜晚。

她浑身是血,拿枪抵着我的额头。我不是很能看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拿着枪的纤长手指染了一层粘稠的血。我也不清楚她是否受了重伤,但确定她的手臂颤抖。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昏暗地亮着。我很害怕,下意识地浑身战栗起来。但在看着陌生人的眼睛一两秒后,听见她因流血过多倒下去的声音。


她没有扣下扳机。


*

她昏迷了很久。我没有动她的东西,只是把她的枪从她的掌心拿开。我不清楚那天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也不清楚她的来历,但我愿意相信她大概不是坏人。

但并不是没有来由地相信。


她每天都在做噩梦,但无论我怎么叫她,她始终都不肯醒过来。但我仍旧在照顾她,替她包扎好伤口。第一个夜晚我替她擦干手上的血,看见她身上有不少伤痕,有枪伤,也有打斗的痕迹。她的虎口生着老茧,是拿了许久的枪。替她换纱布的时候她会抵触性地推开我的掌心,我想她大约很疼,可是她从来只是皱着眉头。

我想,她应该在梦里逃亡。

所幸我曾经学习过一些包扎的技巧,家里也有纱布替她更换。但并不能时常陪伴她,只是下班以后,才能和她独自待一会儿。我希望她可以早些醒过来,但只要想起与她初次见面的第一晚,多少还是有些犹豫。

但我有许多想要问她的事。

比如她是谁,比如她叫什么名字,比如为什么她会忽然出现在我家门口,又或者是……她究竟是从事什么职业。偶尔看着她的眉眼,我能猜出大概,但是她始终没有醒来,我无法真正询问她。有时替她擦拭完手臂以后,我会看着她手上结痂的伤口出神,这些疤痕就像许多条分支众多的河流,违和地出现在她的身上。她则会紧闭双眼一如既往地皱着眉头,嘴角忍耐着不发出声音。

我看着她有那么一两秒,忽然伸出手指替她抚平紧皱着的眉心。

“我叫金知妍……”我出声,尽量小心地靠近她的耳朵。我听见她缓慢的吐息,像一阵平静的心跳。可是相反,我的心脏跳动得很快,我察觉到了,但没有意识到原因,“你呢?”

我离她很近,不超过十公分,轻易闻到她身上的清香,像小小的,洁白的橘花般轻柔的味道。

很快我意识到自己越界,立马起身坐直,拿好换下的纱布准备逃离现场。但我还是说了,我说,如果那天晚上可以早一点问你就好了。

我以为自己今晚也无法等到答案,等我转身准备走出客房的时候,忽然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我应声回头,重新看见她站在我的面前,一手捂住自己受伤的右臂,一边拿起枪对准了我。我惊恐地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那双眼睛里透彻又幽冷的光,心里雀跃又委屈。

我不清楚自己为了什么而开心,也不清楚自己会委屈。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见我手上的纱布,大约是意识到我不会害她,然后缓慢地放下了她手上的枪。

“对不起。”她冷冷地对我说了一句话,然后失神地坐到床上。过了半分钟,她大约是看我仍旧没有什么动静,于是伸手打开枪膛向我示意,“里面没有子弹,你不用害怕。”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得愣在原地看她。我大约是还没有意识到她想要推开我,所以仍旧期待她可以再同我说些话。

“我……叫金知妍。”我紧张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将刚刚的自我介绍又重复了一遍。后来她没有再看我,也没有拿着她的枪。听到我如此介绍过后,她也只是点点头,对我道谢,“谢谢。”


我仍旧不知道她的名字。


*

我和她几乎不怎么说话,但我已经不像初次与她交谈时那样战战兢兢。她还是不习惯我的靠近,后来连换纱布也变成她亲自动手。我并不伤心,偶尔还会站在她的门外看她给自己上药。有时候光线从窗外毫无遮挡地落进房间,她也会因此愣怔许久,然后伸手去够住她所能触及的那些轻薄明亮的光线,尘埃在她的附近起起落落,但她始终不染纤尘,像个落入人世的神明。我就这样在房间以外,她无法看到的死角观察,害怕的同时又渴求着她可以看见我。

我想不会有谁不想靠近她这样的女孩子。我无数次在夜里回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神,带着些许尖锐的凶狠,却始终盛满了温柔。

她换药的时候和她冷静的面容看起来极度不符地大意,时常随手在纱布上换好不足的药量就绕在她受伤的手腕处。有次我无意中看见,慌忙地说着“你这样伤口会感染的”,一边大步闯入她的房间拿走她手上的纱布,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替她重新上药。

她大约也是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我伸手给她缠好纱布。我的动作很慢,生怕药物刺激到她的伤口。但她还是因疼痛而皱眉了。我于是更加小心,不想让她再度受伤。重新缠好纱布以后,我终于意识到她在看我。我慌忙解释自己并没有偷看她,只是恰好路过。

正要转身夺门而逃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臂。

她握得很轻,但我仍旧能够感受到她虎口处的茧。那些茧重重叠叠,年复一年,再也不会从她的生命中消失。我忽然想到初遇她的那天,想起她的枪,心里始终疑惑,她究竟为什么而受伤。

而她究竟经历过什么呢。

我转过去看她的时候,她凑到我的耳边,因刚上完药而吃力地同我说道,“谢谢你。”

“没……”

“我叫吴宣仪。”她打断我,轻巧的声音落在我的耳边,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大约是怕我念错,她稍微走近我一些,伸手打开我的掌心写下她的名字,一笔一划。而我重新闻到萦绕在她身边的那些清香,犹如一小簇白色的橘花盛开在她的脖颈。我意识到自己越界,忽然下意识挣脱她的掌心。

“你好好休息,我……我去做饭。”

我狼狈地逃出她的房间。


那天晚上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再出去。我习惯把空调打得很低,然后裹好被子一个人面对夜晚。因为次日工作的原因我本该早早入睡,可是并没有。吴宣仪的房间就在我旁边,我小声地喊着她的名字,三个字反反复复地在我的喉咙处上下翻滚。

吴,宣,仪。我的喉咙一阵痒意,却始终都挠不掉。

我尽量捂住自己的耳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听到轰然的心跳声。我怕自己掩耳盗铃,也怕自己意会错了对吴宣仪的感情。

但是我始终无法忘记吴宣仪的声音,也忘不掉她身边的那阵清香。

忘不掉她看向我时明亮又黯淡的眼神。


吴宣仪……你究竟,经历过什么呢?


*

她的韩语很好,却早早和我坦言她的家乡并不是这里。

后来吴宣仪接受了我总是在替她更换纱布时突如其来、毫不遮掩的提问,对于我最想知道的问题,她则选择闭口不谈。我也只好不再深究。

日子就这样过去,她说等到她伤口愈合的时候,她就会离开。

我没有开口挽留。

有天我经过她的房间,发现她睡着了。她的手边放着一本还未合上的书,是从我的书架上拿的,一本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翻开的那页我曾做过一个小小的标记,那是我看书的习惯,在看到一些经典的段落时就会拿笔划好横线。

我拿起那本书,轻声地念起自己的划线部分。

“Love alters not with hiss brief hours and weeks,

But bears it out even to the edge of doom.

If this be error and upon me proved,

I never writ, nor no man ever loved.”*

我念好最后一个段落,失神地看着睡着了的吴宣仪,但不敢多想。我拿好自己的书,替她掖好被单,正打算从她的房间里退出去,忽然看见她的那把枪仍然放在桌面。那枪里并没有子弹,于是我拿起那把枪,想要拿出去找个小盒子替她放好。

吴宣仪突然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睁开眼后条件反射般地起身喊我。

我被她这声“金知妍”吓到了,转身过去看着吴宣仪,情急之中不小心扣到了手枪的扳机。就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跑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把枪口方向推到客厅,下一秒我听到一阵尖锐沉重的枪声,同时感受到一阵极强的后坐力。

她的枪装了消音器,但仍旧有着振动空气的颤音,而我的耳边全是吴宣仪那声带着怒意的“金知妍”。

吴宣仪大概冷静了一两秒,从我的手上夺过手枪,打开枪膛拿出里面的几枚子弹。

我的手仍旧在颤抖,但我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没有看我,只是冷冷地对我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动我的枪。”

我点点头。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低下头的一刹那,眼角的泪水却如同决堤了一般。委屈的、企求的,带着一点……我不甚了解的爱意的泪水从我的脸上滚落而下。

我说对不起。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我说吴宣仪对不起,我以为那把枪里没有子弹了,所以……想要替你收起来。

我的声音染着哭腔,此刻的我一定格外失态,可我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几米以外的吴宣仪一定意识到了我在哭,但是并没有说什么,我猜她应该被我吓到了。

她的确被吓到了。她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不知所措地喊着她的名字。

我捂住自己通红的眼睛,想要立刻夺门而出,可是身体怎么也无法动弹。我听见吴宣仪在喊我的名字。她小心翼翼地走向我,温柔地喊着我的名字,她松开了自己的手,我听见那些子弹滚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想我一定惹她生气了。

但下一秒,吴宣仪却伸手揩去了我眼角的那些温热的泪水。用她那双不染纤尘的指尖。她擦干我的泪水,同时摸了摸我的头,和我道歉。

“对不起,金知妍。”我听见吴宣仪这样说道,语气温柔得和哄小孩一样,“但是我没有生你的气……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我听见她的声音,逐渐在自己的情绪里安静下来。

我的心脏跳得飞快,一半是因为委屈,另一半却是因为难以言说的喜悦。


*

吴宣仪的伤好了。我替她换好了最后一次纱布,她就和我说她要回国了。

我没有说什么。我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呢?我和她认识了还不到两个月,走近她也不到两个月。可是我知道自己的心正对自己隐藏着些什么。我闭口不提,并不代表这样的情绪不存在。

但我却尽量笑着与她说了一声我知道了。

因为直到现在,我对吴宣仪都还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的所说的家乡在哪里,也不知道她赶回家乡是要做些什么。我只是为她疗伤,却无法为她抚平内心的伤痕。

我时常听见她在房间低啜,等我推门进去后她又很快蹭蹭眼角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知道她曾遭遇过什么,但从不肯对我说。


那天夜里她提早同我道别,我说完我知道了以后便失态地跑出了她的房间,没有听她再做任何解释。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放声大哭,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过。

我听见她来敲我的房间,“金知妍,你开开门。”

“……”我很快停下自己如同小孩子一样的行为。

“我想和你说话。”她靠在我的房门,“一下就好了。真的。”

我第一次听见吴宣仪的语气里带上了祈求。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于是随便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就去给她开门。

我开完门以后,吴宣仪忽然上前抱住了我。

她和我说对不起。声音小得如同蚊蚋。我失措地应着她的怀抱,一边又重新闻到那阵橘花的香味。好像来自一个遥远国度。

“可是我会回来的,金知妍,”她对我说,“我同组织决裂,就是因为我想要正常地生活了。我厌倦了杀戮,厌倦了拿起手里的枪,厌倦了那里的一切。……对我而言,这里才是’家’。金知妍,因为你,我才能稍微明白一点’爱’的含义。”

我听见她无力又坚定地对我说,“金知妍,我想要了解,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要了解。不要再让我失去了。”

她的眼泪很烫,滴到我的脖颈。

我的鼻子一酸,稍稍伸手环住了她。

我说吴宣仪,我会等你的。


「无论你会不会回来,我都会等你的。」


*

吴宣仪走的那天,她带走了自己唯一的一把手枪,然后在我的桌边放了一支白色的玫瑰花。

我不甚了解玫瑰的花语,只是起身将它插进了我新换好水的花瓶里。玫瑰周身的刺已经全部去掉了,我想她大约是不想让我受伤。


而吴宣仪与我道别的夜晚,我曾问过她,“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吴宣仪看着我,稍稍凑近我然后在我的手心里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后来我听见她说。



“等到这里第一个下着大雪的冬天,我就会回来了。”





END.





*Sonnet 116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116首

爱并不因瞬息的改变而改变,

它巍然矗立直到末日的尽头。

我这话若说错,并不证明不确,

就算我没写诗,也没人真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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