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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H/致埃文·汉森】丨遥不可及》



原作:致埃文·汉森

(患有社交焦虑障碍的埃文·汉森在治疗期间需要定期给自己写一封信,这封信件被不久后自杀的少年康纳·墨菲夺走,他却因此而得到一个得以融入他人生活的机会。)

简介:很多年以后,埃文·汉森久违地梦见已经死去的康纳·墨菲,久违地与他交谈。




康纳·墨菲不知道该怎么从树上降落。


“你也会做梦吗?”康纳·墨菲看着他的“好友”埃文·汉森在树下向他发问。

“哦。”康纳耸耸肩,“你知道上帝也是需要休息的。”

“可你不是上帝——呃,我是说,我的意思是……”康纳看着树下的人开始手足无措。他猜想埃文想说些什么挽救局面,但是其实不必。他已经死了,任何人都可以对他开玩笑。他不介意。

“你知道。如果我还活着,我应该会好好收拾你一顿。”康纳看着树木以上的风景。他从未来到过这样高度的地方,他没有坐过飞机,没有和家人们一起旅行过——噢,如果那座果园也算作一个旅行地点的话。

他只是看着,失神地看着。

“也许你会知道降落的方法。”埃文听见康纳的声音,他看看自己手上的石膏,尴尬地笑了笑,听见康纳接着说,“但我想也许我现在不需要知道了。”

他们突然沉默下来。

埃文确信他此刻在做梦,但是这个梦很真实。当然,在他面前的康纳并不怎么真实。起码他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或许人死后都会这样的,他们会让灵魂洗净污浊,然后才被允许去到另一个世界。

“嘿。或许你想要知道你妹妹最近的情况吗?”

“哦——哦,佐伊?”康纳耸耸肩,“我想想……在我死之前,我们之间似乎有难以逾越的距离。我们只比陌生人稍微亲近一点儿——只是一点儿。该死,我现在竟然有些后悔对她说的那些话了。”

“你是指,”埃文试探性地问道,“在她进行乐队练习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冲进练习室对她大叫着去死这件事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说。可能是乔安娜又在我身边假装亲近,那样令我很不舒服。我们只是泛泛之交,我知道这个。但是,我,我很想真正地与人们交流,埃文。”

“我明白。”

“噢,噢。我才发现你和我有相似的症状,当然了,我要更严重些,否则我也不会死。”康纳忽然笑起来,有几束光线就这样落到他的脸庞,落到他的指尖。他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但他能感到自己的指尖是冰凉的,因为他死了。

人们也终于要将他遗忘了。

“谢谢你做的那些努力。”康纳垂下自己的双腿,他是指——埃文·汉森为他做的那些事,也就是让大家不要忘记康纳·墨菲这个人的存在——他失神地说道,“只是效果不大,对吗?”

“不,不。完全不是这样。”埃文失措地摇摇他的双手,“起码——我,还有佐伊,还有你的父母,我们都会记得你。”

“哦。”康纳若有所思。

“真的。”埃文一再强调,“他们因你而自豪。”

“不——他们都心碎了。你不用对我编造谎言。他们连安魂曲都不会给我唱。但这不是他们的错,只是我想要……接近死亡。然后我就真的接近了。我无数次想过这件事,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自杀那天的想法了。我躁郁又无端,很多时候我都不清楚自己干了什么。”康纳突然停住了。

他看见树顶有曙光升起,明亮而孤独地升到他的面前。他忽然想曾经的埃文是否也曾见到过这片曙光:所以他才愿意从爬上这棵该死的、让他左手摔断的树木。以及——这里不必与众人交谈。

“与别人交谈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康纳问道。

“啊?你是指什么?”埃文挠挠头,在树下踱步,“呃,你是指,呃,和陌生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交谈吗?很、很有意思,我是说,我也曾和你一样不善言辞。”

“但你比我懦弱,埃文。”康纳纠正道,“你不敢死。”

“……”埃文停下了。

“但是我后悔了。”

“……嗯。”

康纳伸出手去握了握降落在他面前的那束光,柔和又明亮。但是他没有合起自己的手心,因为那束光就这样穿过了他的手臂。

“听起来你说话还是那么不平坦。”

埃文顿了顿,停下来思考不平坦这个词的定义,大约得出了答案。但是他没有反驳。

“但是你今天能来我很开心,埃文……以及我想要请你替我和佐伊说一些话。”康纳抠着他扶着的树的树干位置,长发披到他的左肩,有风稍稍扬起来一些发丝,“……还有我的父母。”

“没问题。”

埃文仰着头看着康纳站在树的最顶端,看着他手指小心翼翼地抠下一块树皮,然后很快就消失了。


康纳松了一口气,随后对埃文说道,“首先,和他们说——我爱他们,没有谁,没有谁比我更爱他们。”

“我的母亲,我知道她也很爱我。她和父亲一起将我抚养长大,为我和佐伊付出了很多。但我,我其实很懦弱,埃文。没有人比我无能,我对所有人大吼大叫,我伤害所有人,但我不敢继续生活。活着意味着时刻煎熬,甚至比死了还要痛苦——埃文,对你来说,对我来说,生命没有所谓的意义。你要同那些口是心非的人打上照面,还要和讨厌的人们合作完成大学的课题,最后,你得同他们交谈。”

“这其实并不困难——”

“所以我也很渴望。埃文。我把所有人都推开的同时,又渴望靠近他们。我一直都渴望自己像个正常人,”康纳苦笑起来,“只是现在没机会了。”

“还有佐伊……”

“她现在很好。”埃文抬起头说。

“噢。”康纳现在树枝上,好像摇摇欲坠,但他完全不在乎,他努努嘴唇,“那么,我希望她幸福。如果忘了我她能快乐一点儿的话,那么我希望她能忘了我。就好像康纳·墨菲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或许你听说过一个问题吗?”埃文说道,“就是……当我们在森林中跌落时,假如没有人在我们的周围,我们跌落的声音是否就不存在?”

“这对我来说有点儿难。我现在不想动脑思考。思考令我厌烦。”康纳如是说。

“呃嗯,假如,假如我们从树上跌落,我们就会受伤。这样的伤口永远都会存在,无论我们发不发出声音——它永远都在。康纳,就像你一样,你也同样永远都存在。无论大家如何遗忘你,谁也无法抹去你存在过的事实。”

“噢——我知道。”

康纳重重地点头。他知道这个。但是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出神地望着那些炙热的曙光,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迫切地想要去抓住它。康纳想,要是他之前,他没有自杀以前,能够紧紧地抓住它就好了。

“还有佐伊,我们曾彼此憎恨,但是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营造了一个谎言——埃文,那个谎言就是我希望她去死。我为自己曾说过的这句话道歉。这不是真的,我很爱她。但是我并不能好好地保护她——你知道的,埃文。我甚至,我甚至没法好好地和其他人说话。该死的,我知道自己糟糕透顶。我只会让一切变得不可收拾。”康纳说着忽然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我不想再让他们承受这些,他们是无辜的。”

“你也是,康纳。”

“不,我不是,我只会带来失望和麻烦——”

“你让他们感受到一个家庭的完整,康纳,要是……请你不要在意,但是,要是你当时,再勇敢一点就好了。”埃文说完后忽然急匆匆地同康纳解释,“我的意思是……”

“……”康纳没有说话。埃文也没有说话。他们僵持良久,直到那些炙热的光完完全全地穿透了康纳的身体,直到那些光线悉数陨灭。

那些景色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收束作了几条明亮的银线,朝向康纳翻涌而来。它没有将康纳的一切都摧毁——起码它无法摧毁他的灵魂。他干净的、几乎没有杂质的灵魂。真奇怪,康纳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污秽不堪的人。

“……谢谢你,埃文。”

康纳没有再说下去,他意识到树顶以外的那些曙光——它们很快就要消失了。他希望自己也曾抓住过它们。但是足够了。

康纳想,足够了。这一切都足够了。

他忽然想要松开手,就像曾经的埃文那样。

这一点也不像他。但是他就是想要从树上下来了。好像只要他往下看见树顶以外的景色,世界就能为他而从头来过。


他不知道如何从树上下来,也许下来他会摔个半死,像曾经的埃文·汉森那样,摔断他的手臂,然后绝望地、卑微地寻求大家的帮助,希望有谁能在他左手的石膏上签字。他第一次发现地面原来是那样遥不可及。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想,就这样降落了。


他知道这一次会有人听见他坠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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